周末|散文《知青岁月.钓鱼》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1-19 点击:


一缕风,不知从哪里拐弯抹角地探过来,拂在脸上,凉津津的,带着水汽与初秋的微腥。我猛地醒过神,才发觉自己在这太湖大堤上已呆呆坐了许久,看着那粼粼的波涛,我不由想起当年的鄱阳湖。
都说这鄱阳湖是个肚量大的,吞得下五河的水,也咽得下我们这一群从各个城市漂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知识青年"。那时节,鲤鱼洲好像真大,大得让人心里发空。田垄一眼望不到头,一片连着一片,我们像几粒芥子,被风随意撒在这莽苍苍的绿地上。农活是很重很累人的,筋骨里整日价酸着,可心里那股子野气,却总在收工后,歇晌时,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寻个去处。于是便有了钓鱼这想法。钓鱼是我的爱好,文革在学校经常不上课,邀上三俩好友就去钓鱼。“豆豉"便是钓友之一。我和“豆豉”是小学、中学同学,又是知青在一个连队的战友。由于小时候他一笑,眼睛瞇成一条逢,被同学取浑名“豆豉”。在十五连现成的钓友还有一个,那时看电影“列宁在十月”和善的他经常会朗诵一句经典的台词“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那时连队食堂伙食很差,炒菜都没有油,而面包牛奶却始终没有出现过,大伙儿便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面包"。后来,日久天长,他俩人真名反倒没人叫了,仿佛一叫真名,便对不住这广阔天地的泼辣与直率。
钓鱼是顶好的消遣,不费钱,只费些耐性,而这恰恰是我们仨那时唯一富余爱好的东西。寻个收工后或雨雪天气不出工的时机,我们三人便溜到连队后面的河汉。那里僻静,水也缓,岸边的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起初是规规矩矩地钓,然而鲤鱼洲的鱼似乎也带着这方土地的脾性,狡黠得很。浮标总是文丝不动,像钉死在这碧绿的琉璃波涛上。“面包”浮标忽然一沉,他一个激灵,上来一条老板鲫……
记得有一回,"豆豉"不知从哪里弄来棉花虫,红红的小不点,粉嫩粉嫩,比蚯蚓来事,估计鱼就爱这口!结果我们自然都是满载而归。
最难忘是夏夜偷钓。月光好的夜晚,湖面是一匹抖开的,无边际的银缎子,微微地颤着。揣着竿,像做贼似的潜到湖边。夜气凉了,蚊虫却成团地扑脸。那时不能说话,仿佛一开口,便会惊破这梦境。只有鱼线入水极轻的"簌"的一声,和远近高高低低的虫鸣。世界只剩下这片晃漾的光,和手中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等待。忽然,"豆豉"的浮子猛地一沉,他低喝一声,竹竿顿时弯成一道紧张的弧。我们全都屏住气,凑过去看。那鱼在水下左冲右突,力道顺着竹身传来,震得他手臂直抖。几个回合,一尾尺把长的鲇鱼被甩上岸,在草窠里"噼啪"乱跳,浑身沾着碎银似的月光。那一刻的欢喜,是真实的,从脚底直冲到脑门,冲散了白日里所有的疲乏与怅惘。我们围看着那鱼,仿佛看的不是鱼,而是从这陌生天地里,终于打捞起的一点确凿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快活。那晚的鱼汤,自然格外鲜美,乳白的汤,滚烫地滑下喉咙,暖了胃,也似乎暖了那些看不见的,思乡的缝隙。
有一日,钓罢归来,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铺在田埂上。"面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们说,这鲤鱼州的鱼,算是野生,还是家养的呢?"我们一愣。"豆豉"踢着路上的土坷垃,半晌才道:"湖是野的,可咱们在这圈地,挖地球,种稻子,闹出这么大动静,这水里的鱼,怕也再尝不着真正野水的滋味了。”
我回头望,暮色里的鲤鱼洲,沉默地卧着,无边的稻浪正渐渐融成一片幽暗的潮。“豆豉”说“我们,和这水里的鱼,究竟谁更自在些呢?似乎在这片"广阔天地"里都不太自在。”
后来,日子流水样过去。我们终究离开了鲤鱼洲,像来时一样,被时代的浪涌推向各自的航道。"豆豉","面包",还有我,也星散在人海里,为着稻梁谋,渐渐失了联系。只是每逢看见水,尤其是今天坐在太湖的岸堤,看着那种沉沉的,望不见底的绿波,我便会想起那鲤鱼洲,想起那垂钓的青竹竿,想起那尾在月光下蹦跳的,银光闪闪的鲇鱼。
我忽然觉得,我们当年哪里是真的在钓鱼呢?不过是在钓那一片苍茫的,无所依凭的青春罢了。那沉默而深邃的湖水,将一切鲜活的光影与声响,都静静地涵容进去,化作了它永恒的,墨绿无底的,一丝无人察觉的微澜……
——乙已秋天写於上海古雅小屋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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