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二妹子的月亮船》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1-16 点击:

噩耗的消息来得轻悄悄的,像一片秋叶落到水面上,连涟漪都是淡淡的。陶玉玲走了。这名字对许多人,或许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可只要一说"二妹子",一说"春妮",那影像便立刻活泛起来,带着江南水汽与战火硝烟交织的气味,从记忆的深处,湿漉漉地浮上心头。
我打开电视机,寻找那部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老电影《柳堡的故事》,寻找那位再熟悉不过的二妹子。屏幕亮起,是黑白的,颗粒有些粗,人物的对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微夸张的抑扬顿挫。可当那张面孔出现时,一切时代的隔膜便都消融。那不是顶顶惊艳的脸,圆润的,眉眼弯弯像一弯在战火溪水中前进的月亮船。她笑,嘴角的弧度里盛着江南三月的阳光,亮晶晶;她蹙眉,那愁绪也是清凌凌的,如晨雾笼罩着的藕塘。她叫"二妹子"时,是水乡渔家女儿的精灵与倔强;后来她成了"春妮",那份温柔里便又掺进了泥土的厚实与坚毅。她似乎不是演,她就是从那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芦苇的气息,稻花的芬芳。还有我们对于那份含蓄到骨子里的,却又能穿透银幕的牵挂。
看着看着,我竟有些恍惚。戏里的人,赋予她们形神的那位演员,已在光阴的长河里,静静走完了自己彩色的,真实的一生。她就应该是,也永远会是那个扎着辫子,眼神清亮的姑娘。当我们这些观众因一个逝去的消息而惊动,翻检出那些泛黄的影像时,我们悼念的,究竟是谁呢?是那位我们其实并不熟识的老艺术家?还是我们心中那个被称作"二妹子"和"春妮"?或许,我们悼念的更是自己那一段被她的笑容所照亮的时光。那时光里,有露天电影场夏夜的星空,有板凳与凉席,有我们早已逝去的,能为一朵银幕上的笑容而心弦颤动的年少情怀。特别是那像一艘月亮船的眼睛。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二妹子"。对于我们这辈人,"二妹子"是清纯与理想的化身,而对于更年轻的人,她或许就只是一个需要被注解的历史名词了。一个角色,就这样在时间的嬗递中,被层层叠叠地赋予不同的意义,最终成为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一枚温柔的书签。
扮演者终会老去,但这枚书签,只要还有人去翻动那本叫做"过去"的大书,它就永远夹在那里,带着特有的墨香与触感。黑白的电影早已放完,屏幕上只剩一片沉寂的空白,那个江南水乡的"二妹子",那个沂蒙山区的"春妮",似乎真正地,完全地回到了那片光影的净土,成了一个完满而再无后续的传说。
也好,她将永远在运河的桨声灯影里摇着她的船,永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眺望着远方…….
我关上屏幕,屋里一片寂静,她走了,可她又何曾真的离开过呢?她早已在无数人的记忆之河中,泊成了一条不会沉没的,微笑的月亮船。
——2026.1.15深夜写於古雅小屋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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