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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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心中萦绕不去的日子(上)

时间:2026-04-02来源: 联洋文学沙龙 作者:陈家昌 点击:
步入量子时代,只要有一部能看视频的手机的人们都知道,对于平行世界和大量我们无法感知的暗物质而言,时间既不存在,也毫无价值。但是,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些牢记着的日子,这些能唤起复杂情感的记忆,这些触动人内心最柔软部位的感觉,对其他人

步入量子时代,只要有一部能看视频的手机的人们都知道,对于平行世界和大量我们无法感知的暗物质而言,时间既不存在,也毫无价值。但是,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些牢记着的日子,这些能唤起复杂情感的记忆,这些触动人内心最柔软部位的感觉,对其他人而言,不过就是很普通的几页日历而已。

1969年3月31日一批上海知青,乘坐绿皮火车,到贵州插队落户

在我生命的时光长河里,3月31日,是一个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日子。五十七年前,也就是1969年的3月31日,年仅十六岁的我,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孤身告别父母家人,离开生我养我的浦江之畔,从繁华喧嚣的大都市,远赴蛮荒僻远的贵州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插队落户。彼时,贵州在何方?紫云是怎样一番光景?苗族、布依族又有着怎样的风土习俗?说实话,非但我一无所知,就连我的家人、邻里,乃至学校的老师,都对此茫然无知。从未想过,我生命的年轮,竟会在那片云雾缭绕、峰峦连绵、民风淳朴的土地上,辗转蹉跎长达十七个春秋。
那时,我家住在上海中心城区的人民广场附近,步行至南京路与淮海路,不过短短五分钟路程。我儿时的照片,背景常常是邬达克设计、当年上海的地标性建筑——二十四层大理石外立面的国际饭店,或是与人民广场仅隔一道竹篱笆墙的人民公园。闲暇时看电影,我们总会去全国设施顶尖的大光明电影院、大上海电影院,从家出发,步行也超不过十分钟。听闻我要去贵州农村插队,弄堂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特意郑重地对我母亲说:“陈家姆妈,侬一定要帮伊多备些雨布、雨伞和套鞋,听说迪格地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太阳,地势崎岖,全是难走的山路。自来火也得多带点,那边气候潮湿,屋里总得生火取暖。还有草纸,听说当地好像买不到的,务必多备一些。”老人的一番话,让妈妈心里发怵,惶恐难安。我始终记得,那个三月,上海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时常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风裹挟着湿气,沁入骨髓。临行前几天,我小阿哥陪我到威海卫路派出所办理户口迁出手续。一位中年民警在户口簿上写下“插队落户迁出”几个字,盖销户印章时,轻声呢喃了一句:“上海户口,一旦迁出,就再也迁不回来了,晓得伐?”语气里,说不清是感到惋惜,还是幸灾乐祸。我和小阿哥全程沉默无言,紧紧攥着被划去我名字的户口簿,满心沮丧地往家走。虽是初春,可我心底只剩彻骨的寒凉:我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市,已然将我彻底剔除了。


插队8年后1977年拍摄的全家福,背景是国际饭店

妈妈从床底翻出一只破旧的纸板木箱,让我送到隔壁弄堂一位老匠人家里。老人满脸皱纹,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一手修木箱的手艺堪称一绝,能用纸板和土漆,将破旧不堪的木箱修缮得焕然一新。那段日子,老人的生意格外红火,狭小的屋子里,堆满了各地插队知青送来修理的旧箱子。可我丝毫看不出他因生意火爆而心生喜悦,他仔细检查着我带来的旧木箱,看似随意地问我何时启程。我告知具体日期后,他沉吟片刻道:“来得及,你提前一天来取就好。”我躬身告辞,刚关上房门,便在楼梯口听见老人用宁波口音低声叹道:“作孽呀!尕小的囡!”紧接着,是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全民皆贫的年代,妈妈倾尽所能,为我打点行装,只盼我能在偏远的异乡,勉强支撑起独立的生活。我深知,她手头本就拮据,而棉被、热水瓶、肥皂等生活用品,都要凭借插队落户通知单才能限量购买。母亲四处搜罗塑料布,反复叮嘱我,贵州“天无三日晴”,下雨时用它裹住身体,能遮风挡雨。妈妈一遍遍教我如何用塑料布包裹头部,生怕我淋雨感冒。她还置办了安乃近、仁丹、午时茶等常用药,细心打包好;又将糯米炒熟、磨成粉,用油纸分成一小包,一小包,反复交代我,饿了用开水冲泡,开封后务必及时扎紧,受潮发霉就不能吃了。妈妈果然还备下了大量草纸和火柴,那时的她不曾想到,这些物品后来都派上了大用场。我们抵达山寨插队时,恰逢“梨花落后清明”,当地村民见我们带了这么多草纸,纷纷前来索要,将其做成纸钱,烧给了他们已故的长辈,以保佑这个山寨在世的人平安温饱。而那些火柴,大多被我当作薄礼,送给了平日里热心帮助我们的村民,一点点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那段日子,相熟的同学、弄堂里的伙伴常常聚在一起,大家的去向早已注定,无非是早几天、晚几天出发的区别。一天,一位文革时期常在人民广场鬼混的发小,突然找到我,将我拉到广场上。他身边站着几个一看便知是他的小兄弟,他们都穿着紧身的大翻领运动装,刻意展露着身上的肌肉。发小当着众人的面问我:“你是不是要去贵州紫云?”我说是的。随即,他的一个朋友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豪爽地叮嘱道:“已经打听过了,你们一道去的,有几个人,你要当心点。一个是绰号叫某某的,是某某路撑市面的,还有几个跟伊一道的,侬不要去惹伊拉。如果伊拉欺负侬,回来告诉我!”我唯唯应诺。


插队之前拍的照片1969年3月

我本就是安分守己的学生,向来循规蹈矩,从不惹是生非。心里虽感念那位同学的侠情仗义,却也清楚,自己绝不会到要找他们寻什么庇护的地步。几十年后,我在一位紫云知青为孩子于上海某大酒店举办的婚礼上,才第一次见到了当年那位在某某路“撑市面”的人,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良的习气,只是一个个子不高,块头有点大的汉子,我们相谈甚欢。而我那位曾在江湖里闯荡的发小,文革中却一度因“大道十兄弟”案入狱数年,出狱后经商做得风生水起,终因长期酗酒,罹患肝癌,刚过中年便撒手人寰,徒留一声叹息。3月29日下午,发小张天成和他母亲专程来我家告别。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奔赴黑龙江格球山农场。天成母子与我和妈妈,在我家留下了一张弥足珍贵的合影。
我和妈妈与张天成母子合影于我家1969年3月29日

次日天刚亮,我便赶到人民广场为他送行。广场上,一长溜解放牌卡车静静等候,四周挤满了当天出发的知青。他们一身绿军棉大衣,头戴翻毛棉帽,仿佛一支要开拔的部队。每一个身影旁,都围着层层送行的亲友,叮嘱声、叹息声、哽咽声,混在一起,挥之不去。我望着身姿英挺、一身“戎装”的张天成,心里满是难言的羡慕。同样是老三届“一片红”下乡,内里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境遇。去军垦农场的,发军装,每月有三十多元津贴;去普通农场的,也有稳定收入,温饱不愁,还有探亲假,路费可报。唯有我们插队的,一切全靠生产队工分,生死冷暖,皆由天命。我也曾满心盼着和张天成同去建设兵团,前些日子还和他一起找工宣队申请。工宣队长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恶狠狠地盯着我:“军垦农场,你想都不要想!张天成父亲是市公安局的,可靠。你伯伯在香港,叔叔是管制分子,边疆这种地方,怎么放心交给你?你就去贵州,山高路远,逃不出去,就在那里好好接受再教育!”一席话,如冰锥刺骨,我浑身止不住一颤。广场上鼓乐齐鸣,大喇叭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一派轰轰烈烈欢送知青屯垦戍边的景象。年轻的面孔上,有迷茫,有忐忑,也有一丝对远方的懵懂憧憬。若时间能停在此刻,一切尚且带着几分温情。可汽笛突然长鸣,广播开始催着上车,人群里立刻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泣。起初只是细碎的呜咽,等知青全部登车、引擎发动的那一刻,震天的哭声轰然爆发,如闷雷滚地,如潮水汹涌,竟盖过了所有锣鼓与歌声。卡车越开越快,送行的人群努力追着汽车奔跑。车上车下,全是泪流满面的人。我僵在原地,望着张天成的背影,直到车子转过西藏路,驶向南京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从此,他在东北,我在西南,天各一方,一别五十七载,音讯渺茫。即便后来知青大返城,我也始终没能再找到他。


前排左一谢宏涛、左二张天成,后排左一王嘉平、左二作者陈家昌1969年3月26日

亲眼目睹这场生生的别离,我心如刀绞,不愿回家。我独自绕路,走过曾经的小学、中学。校园空无一人,我推门走进教室,在当年的座位上静静坐了片刻。然后沿着南京路走到外滩,顺着江堤走到十六铺,再经金陵东路、上海音乐厅,望向马路对面——那里曾是外公的“江二村糕团店”,楼上是舅舅家,我却终究没有上楼告别。一路走过八仙桥、淮海路、马立斯菜场,最后回到威海卫路与武胜路交界的小三角花园。我久久伫立,像是在和整座城市告别,和十六岁前的自己告别。十里洋场的灯火,外滩的万国建筑,黄浦江的轮船,苏州河的舢板,学堂的读书声,弄堂的烟火气,小伙伴的嬉闹……这一切,曾是我全部的世界。而明天,这一切,都将彻底结束。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外滩
就在那一刻,我在心里立下铁一般的决心:明天火车开动时,我绝不能哭。我妈妈身体极弱,1957年因肺病大手术,截去两根肋骨,切除半个肺,受不得半点刺激。半年前三姐去崇明农场,她已哭得撕心裂肺。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崩溃。我是男子汉,我必须笑着、坚强着,让她安心。等我回到家,已是下午一点多。一大家人都饿着肚子等我,饭菜凉了又热。匆匆吃完,所有人默默帮我打包行李,送往学校指定的地点。那一天,家里静得可怕,谁都不愿提起“明天离开上海”这样的话题,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短暂别离,是骨肉离散,是身份的彻底剥离——我的户口已销,我不再是上海人。我的命运,早已被那张印着“插队落户”的通知写明白了。
离别终至。1969年3月31日上午八点半,我到成都中学操场集合。那天是周一,父亲照常上班。他十三岁就从宁波乡下独自来上海学生意,在他眼里,年轻人出外闯荡,本是寻常。他依旧骑着那辆“老坦克”自行车,出门前只淡淡一句:“到了那边,马上写信回来。”他给我备了许多贴好邮票的信封,让我务必留好他来信的邮票。父亲爱集邮,省吃俭用给我攒下整套文革邮票。可我那时哪里懂得珍惜,家书一到,迫不及待拆开反复读,读完便随手搁置,那些他视若珍宝的邮票,就这样被我一一遗失,如今想来,只剩满心愧疚。
除了父亲,全家都来送我。操场停着几辆汽车,我们凭通知上车,亲人被拦在车外。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里,车子缓缓开动。为了彰显“光荣”,车队特意绕市中心一圈,驶过人民广场、南京路、西藏路桥。路人驻足凝望,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张张复杂而沉重的脸。我们心中一片茫然:难道,就这样与亲人草草永别?车队绕了近一小时,最终停在彭浦货运站。以往知青专列都从北站始发,这一次,却被安排在这荒僻的货运站。我正疑惑间,远处忽然涌来一大群人,呼喊声此起彼伏——是送行的亲友们!他们得知发车地点改在彭浦,便想尽办法挤上公交车,追到这远郊。车上瞬间沸腾,所有人都探出身,疯了一般寻找自己的家人。
货运站没有站台,绿皮火车就停在铁轨上。我们在亲人的簇拥下找到座位,放下行李。转眼,车窗已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堵满。我强压着颤抖,努力露出平静的笑容,探出头和家人说话,一遍遍安慰妈妈:“大家都要下乡,我只是先走一步。”很多知青都和我一样,拼命撑着镇定。可车站喇叭里却一遍遍播放着那首高亢的延边朝鲜族赞歌,曲调越激昂,越显得刺耳、残忍,硬生生割裂着最后的温存。忽然,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那一刻,所有人的情绪同时崩溃……窗外,人群跟着火车跌跌撞撞地奔跑,搀扶着,哭喊着,挥着手;车窗内,我们把身子拼命往外探,只想再多看一眼,再多记一眼。哭声、喊声、火车轰鸣声,混在一起,成为一代人永生难忘的离别绝响。
上世纪九十年代,电视剧《孽债》播出,上海万人空巷。马路上回荡着歌声:“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一个,好像是多余的。” 老作家巴金看了《孽债》后,对记者说,他曾经偷偷地到车站送儿子李晓去安徽插队,亲历过《孽债》片头市民送子女插队落户的惨烈场景,巴金说:“《孽债》拍得很真实”。作家叶辛,正是1969年3月31日与我一起从彭浦站出发的上海知青,他在代表作《蹉跎岁月》和《孽债》里写下的,不是故事,是我们这代人,被命运碾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真实人生。
那一天,那列火车,那座车站,那场痛哭,从此铭心刻骨,一辈子,挥之不去。


左起上海国拍老总知青范干平、作家叶辛、贵州省副省长龙超云、非遗专家罗运琪、作者陈家昌、知青徐彩娣

(2026年3月29日)

作者简介
陈家昌,上海老三届知青,1969年赴贵州紫云县插队落户。恢复高考后考入贵州大学中文系,毕业留校任教。曾任贵州大学中文系教师、宁波工程学院文秘系副主任、上海浦东教育发展研究院高级教师、《浦东教育》编辑室主任,浦东新区政协二到五届政协委员。现任上海甲辰传统文化教育服务中心理事长。著有《论语导读》、巜秘书的基本理论与实践》、巜学校公共关系研究》、《给儿童的故事》等二十多本专著和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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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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