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又逢中秋。
女儿早早地在黄浦江西岸订了座位。习习江风,清爽拂面,沁人心胸。
外孙问我:“中秋一词,从何说起?”
我说:“你先吟一首李白的咏月诗,再诵一首东坡先生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天还没黑,月亮已从东岸冉冉升起。
我望着月,岁岁年年,景致相似,心境却随时光沉淀。从远古祭月祈安,到古人望月抒怀,再到今人静守安然,一轮明月,承载着华夏民族绵长的诗意、深沉的乡愁,也藏着通透的哲思。
“中秋”二字,溯源千年,较早见于《周礼》所载“中秋夜迎寒”。彼时的中秋,尚非阖家团圆的民俗佳节,而是古人顺应天时的时序称谓。
古人观天象、顺四时,以八月为仲秋,十五居中,月圆风清,寒暑均衡,五谷将熟,天地清气渐盛。先民敬畏天地、感恩时序,于月夜设礼迎寒、祭祀月神,以虔诚之心致敬天地馈赠,祈愿岁稔年丰、人间安宁。
从先秦祭月的肃穆礼制,到汉唐赏月的风雅盛行,再至宋代节俗渐定、明清尤重团圆,千年流转间,褪去了祭祀的庄严距离,沉淀出烟火温情与人文诗意,让一轮秋月,从天地天象,化作人心寄托。
月光亘古不变,懂得人间悲欢,也安顿世人心绪。
千百年间,无数文人雅士对月沉吟,将乡愁、期许、豁达与禅思,托付于这一轮清辉,让中秋月色染尽笔墨风华。
盛唐月色,温柔多情,藏尽人间朴素的乡愁。李白独坐静夜,见床前月色皎皎,如寒霜铺地,心底乡愁骤然翻涌,提笔写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此诗虽非专咏中秋,却是望月思乡的绝唱。没有繁复辞藻,没有壮阔铺陈,只是寻常望月、刹那动心。彼时的李白,孤身羁旅、漂泊天涯,一轮明月跨越山海,串联起他乡与故土。抬头是天涯皓月,低头是心底归思,万千漂泊孤寂,皆融于月色之中。这份乡愁纯粹而赤诚,是无数异乡人心底的羁绊,也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情结。
月照千万家,天涯共此光,无论身在何方,明月皆是归途的指引,这份温柔,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至北宋中秋,月色多了几分通透哲思与从容意趣。苏轼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抒怀,兼怀子由,写下千古绝唱《水调歌头》。
一句“把酒问青天”,问尽天道悠悠、岁月无常;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道出世间常态。
人生聚散浮沉、世事得失荣枯,正如月圆月缺,盈亏自有时序,从来难有圆满无憾。
少年望月,求圆满、盼顺遂、执念深;中年望月,懂缺憾、知无常、学释怀。东坡的中秋,不止是思念手足的缱绻,更是历经宦海浮沉、人生跌宕后的通透禅心。
不怨别离、不叹缺憾,于阴晴圆缺中接纳世事无常,于烟火人间中安守本心澄澈,终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豁达圆满。
从李白的望月思乡,到苏轼的观月悟禅,中秋月色也由情愫抒发,渐入人生悟道。李白的月,是红尘烟火的牵挂,温润慰藉;苏轼的月,是世事通透的觉醒,清净豁达。一轮明月,照见众生百态,也照见人心成长。
岁月流转,千年倏忽而过。如今我们再逢中秋,虽仍有人间离别,却不必只将愁思托付明月;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岁岁月圆,年年人安。褪去了古人的羁旅愁苦,少了仕途的失意怅惘,今人的中秋,多了安然恬淡的意趣。
夜色渐浓,我坐在黄浦江边,皓月凌空,清辉洗尽尘世喧嚣。观月色融融、晚风习习,方才懂得,中秋的真谛,从来不止团圆二字。
月圆是景,心安是福;圆满是幸,缺憾是常。人生最好的状态,便是如秋月一般,历经四季轮回、风雨磨砺,依旧澄澈明亮、温柔从容。
古月照今人,今月映古心。千年中秋,一轮皓月,见证时序更迭、人间烟火,承载文脉传承、人心期许。
岁月悠悠,月色不改,唯愿岁岁中秋,月圆人安,心无执念、常怀澄明,不负山河风月,不负人间清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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