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时多，一名负债主播依旧在直播。杨书源 摄 画面经SUMG-AI处理
这是负债人系列报道的第二篇。 第一篇，我们记录了一群负债人被“限高”卡住的困境。这一篇，我们把镜头转向那些围绕负债人长出的“生意”：流量包装、项目陷阱、话术收割……当负债变成一条被围猎的流量赛道，急于翻身的他们，正在被引向更深的困局。 个人破产制度试点已走过五年，国家层面立法亦在推进。一个健康的商业社会，理应搭建包容失败、阻断灰色收割的缓冲带。但真正的问题是：谁来为债务人的“重启”买单？债权人的权益又该如何安放？ 接下来的报道中，我们将走进司法实践现场，寻找答案。 本报记者 杨书源 林坤的手机扩音喇叭，炸出熟悉刺耳的嘶吼：“当初你为何负债？是不是因为认知过时了？流量时代人人必做短视频，跟不上直接淘汰，认同公屏扣1！”弹幕齐刷刷铺满“1”。 大半年前，刚负债的小包工头林坤，也曾是沉溺在直播间里“扣1”的一员。但现在，只要看到弹幕里有人追问发财门路，求着入局，他就会迅速划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骗局。”厌恶感如鲠在喉。 去年9月，林坤因为被甲方拖欠多笔工程款，负债200多万元。“给我3个月，我一定找到新的出路。”他对妻子信誓旦旦。 很快，他被线上一个叫老孙的负债主播引流到了打着“逆袭”旗号的流量孵化基地。这里大部分导师和学员，都是负债人。林坤交了2.2万元学费，成为基地的一名社保赛道主播。 半年后，“逆袭”没有达成，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债务困局。像他这样泡在基地却颗粒无收的负债人，不在少数。 这场“流量骗局”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受害者。负债人对绝境求生的渴望和扭曲的金钱观，共同造就了这场漏洞百出又不断有人纵身入局的精准收割。 入局 没有人会主动找到如此荒僻之处——这个占据了一整层商务楼的流量孵化基地，在杭州市郊区一片低矮的工业厂房中间。偏僻是一道天然的筛选门槛，筛出走投无路、不顾一切寻出路的负债者。 “你是谁的粉丝？怎么来的？”去年11月初，林坤第一次来到这里。四处打着“创业逆袭”标语的大楼里，每张陌生面孔都要被反复打量。 彼时，林坤能报出的名字只有老孙。去年下半年，林坤关注了老孙的抖音账号，这位曾经的运输车队老板负债数百万元，总在镜头前说在为某个项目“招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林坤加上了老孙微信，想问他赚钱的门道。在老孙的指引下，林坤动身前往离家40分钟车程的“秘密基地”。 一路上，他浑身战栗，像落水的人刚被打捞上岸，“就觉得像是要去重新找回财富的掌控权”。 到了基地后，林坤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抑扬顿挫的语言，描述一个叫作江遥的基地初创导师。 “他是所有人的流量教父，我们这群人也因为他才聚在这里。”老孙告诉林坤，江遥也是这群负债人里最早“拿到结果”的，全网粉丝130万人。 但要见江遥，需要拿出一定诚意。林坤当时就付了200元的“认门费”，才被引荐到江遥面前。 在林坤的记忆里，江遥大多时候都端坐在办公室宽大的老板椅上，办公桌摆着巨型玉石摆件，脸上挂着浅笑。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滑出数个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粉丝量的短视频博主主页：“负债赛道的大IP，都是我徒弟。现在基本只要我愿意接这个案例，都能打造出流量来。” 江遥披露的负债经历堪称“完美”：农村孩子白手起家，27岁在非洲投资建厂失败，负债3000多万元，被20多位债主追到家中逼债。此后变卖豪车别墅，爷爷为他下跪求债主宽限。3年后，他依靠互联网还清债务。他说这些都是他的亲身经历，“真实”是他面对流量的原则。 但违背“真实”的恰恰是他自己，江遥曾在短视频中自述“拼尽全力考上重点大学”。后来有人无意提及，他又解释：“上的是普通本科而已。” 也没人清楚江遥到底拥有多少财富。“他给我们看过一个账号收入，一晃眼多到数不清位数。”林坤回忆。 江遥还用AI查询过自己的身家，得出结论：“家庭净资产总值4700万—1亿元人民币、巅峰时期商单报价50万元/条。”他把这些数据全都公开在了朋友圈里，却并未自证真伪，似乎故意要给人留下想象空间。后来基地工作人员去外面招学员，直接引用了这些数据介绍他。 当有人找江遥核实这些数据时，他似有些心虚地解释：“那是巅峰时的数据了，我现在激流勇退，想做长期项目。” 总之，很少有人在意这些细节。林坤迫切想知道的是，自己怎样才能成为下一个江遥。 流量 2.2万元的学费，林坤是分三次才结清的。这仅是最低档的学费，还有5万元和15万元的档位，能获得导师一对一的短视频IP孵化指导、更丰厚的招新利润分成。 “借钱交学费在这里是常态。”林坤知道另一位学员为了交学费，卖掉了身上仅剩的名牌手表。 林坤发现，在这个基地，几乎所有人都捆绑着两个数字标签：负债数字和账号粉丝数。前者证明一个人来时的野心和能力，后者则是这里的社交货币。 和林坤一样，看到短视频里数倍于自己负债规模的企业家也扎堆来到基地，不少负债人都想跟随“强者”的选择。林坤来基地后短短一个月，这里就聚集了四五十号负债人。 基地走廊墙壁上，几十个由江遥孵化的短视频博主IP主页截图页面齐刷刷陈列着，醒目处都P上了橙底白字，“银发主播第2场直播突破1400人”“临平基地新创始人商业IP春节期间粉丝突破7万人”……这些数据，被不断兜售给饥渴的负债人。 孤注一掷的决心，几乎是聚集于此者共同的入场券。56岁的安徽零食大代理商石楠负债2800万元，把原打算给小女儿出国留学的最后一笔15万元全都砸进基地。女儿没有了留学的经费，石楠就鼓动孩子从国内外名校联合培养的专业退学，重新高考。 石楠身上有股狠劲儿，用20多条负债人内心独白的短视频就涨粉至11.6万人。从粉丝中获得的“带新”提成，她都继续投到基地里去，目标是成为能和江遥共享新学员学费提成的“基地主”，坐收渔利。“3年内我都不考虑还债的事，暂时坏了个人征信也没事，只有钱生钱，才有谈还债的资格。”她笃信这套逻辑。 另一位建材厂老总应熊，一口气付了15万元，被指定为“初代合伙人”。他有一条涨粉5万的爆款视频，是他在镜头前痛哭，悼念不堪负债重负离世的朋友。类似朋友轻生的素材，他已经用了3次。“都是假的，弄流量的，哪来这么多想不开的？”他爽朗地大笑。 在基地规则里，真假无关紧要，流量是唯一通行法则。 危险信号 林坤被安排做社保赛道主播。他人生中第一次穿上正装——一套蓝色西装。“都是起号必要的包装。” 他没上过高中，最初担心肚里没墨水，面对镜头胆怯。但基地导师给了他一套直播话术：照着念引流粉丝就行，成交的事不用你管。 他对着手机念了几次，果然就得心应手了。江遥夸赞他学习能力强，任命他为社保主播组组长，负责组内5人的直播技术支持。 林坤有了几分得意。他每日7时从家中出发，8时准时开播，白天听课复盘同行直播，21时开启第二场直播，23时准点下播整理流量数据，回家已是凌晨。到3月底，林坤已播了一百多场，账号涨粉至4000多人。 但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直播时，粉丝的提问林坤答不上，他去问基地指定的社保老师，却被“上了一课”：“他们来问你，说明自己也不懂，你说错了，他们也当对的听。不说明白，才能让他们主动和我们联系，促进交易。他花钱自然就能把事情搞定。” 林坤还无意间在一位所谓基地导师的直播中，听到了江遥的声音，“他在当托儿，去直播间连麦提问”。 基地每个月都要办一两次“招商大会”，选址在豪华大酒店宴会厅。现场安排早期学员上台分享涨粉数据，大屏幕循环播放着高额流水截图。但林坤说：“全是外部主播、陌生基地的盈利数据，和我们学员成果都没关系。”林坤被动员听了好几次招商大会，为了把场子填满。“每次招商会都能成交七八单的样子。” 最让林坤不安的，是他发现基地给他的直播话术，充斥着社保领域的违规操作内容，导致账号多次被平台封禁停播。 诸多“异样”，并未让林坤收手。“自媒体，在当下就是最低成本、最高杠杆的赚钱方式。”课上，导师常会给学员计算直播带来的模拟收益——主播每天完成一场2小时的直播，每场成交一单，一个月就能有1.44万元收入，且还会逐月递增。“我多播几场，收入直接翻倍。”他并未细想，所谓成交商品，究竟是什么。 大厦将倾 3月开始，有流量却无收入的学员越来越多，焦虑蔓延整层楼。耗不起时间的负债人，悄然退场，林坤的社保组也走得只剩3人了。 林坤看着银行接踵而来催缴贷款的短信，实在按捺不住，就找江遥要对策。为了安抚众人，江遥给社保主播们一套新话术，说是引流效果更好。这次林坤才发现，前后两套话术，都是用AI写的。 不久，江遥组织学员们去泰州基地取经。那趟行程让林坤更确定，江遥所谓的变现途径，就是一具空壳。“我们二三十人，挤在很小的一个办公室里，看他们制作的利润图表，但是看不到任何真实交易的订单。” 从泰州回来后，江遥带领一群还愿意跟随他的学员，从商务楼4楼搬到了5楼。石楠被江遥选为新的基地主。林坤、老孙等人则留在了4楼。 大厦将倾的迹象已显露，但仍有迷失在巨额负债中的人前仆后继。6月中旬，负债人阿毛不忍还有人入局，给参观者打去电话劝告：“千万别交钱，我在那里蹲了三天，发现这个基地就是个空壳！” 令阿毛最初起疑的，是他向基地导师追问银发赛道的产品时，对方一直含糊其词，转而介绍阿毛如果拉新进入基地后，可以获得丰厚提成。“层层赚取人头费，不就是传销？”阿毛反问。对方笑着解释：“我们就提取两级学员提成，法律规定三级裂变才算传销。” 阿毛后背发凉——这就是一群在法律灰色地带游走的“赌徒”。他把结论告诉另外两个来考察的负债人，对方不仅不听，反而痛斥他扰乱军心：“你不懂，这个行业适合我们短期做强做大。” 6月初，林坤向当地公安、市场监管部门以及媒体同步举报了基地。风声渐紧，基地对外招生话术悄悄改动，不再宣传拉新提成，也不提变现途径，只说传授的就是流量技能。 “之前市场部门为了成交，存在刻意夸大收益，误导学员的行为。”江遥把过错推给了招商团队。不过他也提出了一个现实的疑问：“林坤在基地做直播积累下了粉丝，难道自己真的一点变现路子都没有？他所说的没有赚到钱可信吗？” “别说要从最基础的小主播做起，就算做成腰部带货主播，又有几个人能真正赚到可观收入？”林坤轻轻摇头，苦笑作答。 套路 不愿离开基地的林坤，还是早出晚归去4楼“上班”，起码能带给他一种人生没有脱轨的安全感。 新项目是一个线上销售平台，加盟者通过零售商品赚取小额佣金，但核心盈利点依旧是拉新裂变，上级抽取下级销售提成，获得复利。 这让林坤嗅到些许似曾相识的味道。好在这个项目有实物商品，他干起来还算踏实。 刚开始凭借身边亲友支持，他每天都能成交几单，几周下来有1000多元收入。但亲友在被林坤反复在微信上推销后也不堪其扰，不少人拉黑了他。之后，成交订单近乎归零。“这就是人性考验，拉黑你的，都不是真朋友。”基地这样安抚受挫学员。 在4楼，围绕负债人的生意经也长出新的一茬。同楼层还有一个办公室被腾出来，挂上了“律师服务工作站”的牌子，工作人员宣称能合法规划负债、保全房产，争取更多还债时间，不少留在基地的学员都找这家机构做了还债计划…… 林坤对于还债规划项目也是心动的，而且交费加入的客户，还能继续挖掘身边负债人化债的企业，获得提成返点，无奈他的裤兜已被掏空。“在基地待了半年多，先后已搭进去七八万元了。”他粗粗测算过。 6月末的一个晚上，林坤忽然发现5楼被搬空了。从四面奔赴而来的负债博主，也在那一夜消失。三四天后，他在距离基地20分钟车程外一个废弃商场，发现了江遥和他仅剩的几位徒弟的栖身之所。 那个办公室连门都没有。存放的桌椅、拍摄设备杂乱无章，但江遥还是用书桌和老板椅，把室内一隅布置成了直播间。 “不管他有多狼狈，只要直播镜头对准那个角落，他还是那个权威的负债人人生导师，没人在乎流量外的世界。”林坤已摸清了江遥的套路。 尽管每周还要为孩子的200元饭卡费凑钱，但林坤坚信，和江遥的“骗局”不同，这次他踩中了真正翻身的道路。（文中负债人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