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科举设立糊名、誊录、锁院三重防弊机制，通过密封姓名、统一抄卷、考官隔离，搭建起古代的盲审体系，从流程上切断私交偏袒的渠道。即便制度周密，古人仍极度看重考官的公心自持。 北宋嘉祐二年会试，欧阳修为总主考，阅卷时读到一篇绝佳文稿，文风酷似门生曾巩。为避师生嫌疑，他主动将此文定为第二名，拆封后方知作者是青年苏轼。这则典故道破关键：流程只能遮蔽身份，却无法约束人心；规章能补操作漏洞，却替代不了人的道德底线。欧阳修身居高位手握定等大权，却不因私念扰乱公论，这份自省避嫌的操守，是纸面规则无法复刻的内在约束。 当下行业评价体系面临全新困境：互联网普及，匿名评审的实际效力持续弱化。八九十年代网络尚未普及，学术期刊传播范围狭小，匿名外审能够有效隔绝人情疏通。而今业内圈子狭小，学者行文风格、研究思路辨识度极高，即便未刊发的稿件，资深专家仅凭文字便能推断作者身份，匿名仅流于形式，流程层面的隔离屏障已然失效。 制度屏障弱化后，抵御圈子偏袒、利益交换的核心防线，只剩下评审者自身的道德自持。但当下不少手握评审话语权的权威，全无欧阳修式的自省之心，反而依托名望人脉，为亲友、门生刻意造势拔高，无视成果缺陷，用人脉置换行业资源，让专业评判标准形同虚设，各类学术失范事件接连发生。 内心操守只能约束心存敬畏之人，针对逐利投机者，古代成熟的人才制度设计了刚性约束手段。古时实行举主连带担责制度，二品大员虽有举荐官吏的权限，却权责绑定：被举荐者若弄虚作假、履职失范，举荐官员必须一同降级受罚。历代对科场舞弊更是零容忍，顺治丁酉科场大案中，徇私受贿的考官尽数处以极刑，牵连人员流放、考生永久取消应试资格，全链条严惩，长久震慑朝野。 这套体系的核心逻辑十分清晰：为他人背书造势者不能免责，评审放水者不得从轻处置，徇私投机者绝不姑息。反观现行评价规则，最大短板便是问责机制缺位。每当出现学术造假、职称注水问题，往往仅处置当事人，那些刻意吹捧、违规放水的行业权威几乎不受牵连，违规成本极低，圈层人情交换自然成为常态。只处置单一当事人，不深挖背后利益链条，同类乱象还会不断滋生。 根治评审积弊，需要自持与严责双向发力。一方面，重塑评审从业者职业操守，以欧阳修为标杆树立为公之心。所有参与职称评定、学术审稿、人才遴选的专家，应当主动抛开圈子私利，仅以专业水准作为评判标尺，以内心自持弥补匿名制度弱化带来的漏洞。另一方面，借鉴举主连坐的治理思路，建立评审档案永久留存、关联问责机制。凡是为劣质成果、失范从业者公开背书、徇私评判的权威人士，一旦查实问题，同步追溯其评审责任，依规下调职级、限制课题与评奖申报，甚至实施行业禁入，打破圈内互相庇护的失衡格局。 流程规范是评价公平的外在框架，内心自持是内在核心，刚性问责是必要约束。千年科场兴衰印证：缺少道德自持的规范只是空壳，易被人情私利侵蚀；缺失问责约束的操守只是空谈，难抵逐利诱惑。唯有以自持校准从业者本心，以严责守住评价底线，破除固化的人情小圈子，理顺权责对等的评判规则，才能让学术回归纯粹，让人才评价回归公允，让潜心深耕的从业者凭真才实学获得公正对待。 （作者系中共上海市委党校教授，上海市基本建设优化研究会名誉副会长） 附： 守自律本心，执追责利剑——读朱林兴《从古科场得失，看评审的自律与追责》有感 梅常青 细读朱林兴教授《从古科场得失，看评审的自律与追责》一文，心中颇有感触，这是一篇视角独到、立论深刻的优质史论文稿，具备难得的双重创新价值。 长期以来，学界研究呈现明显割裂：文史研究者多单独梳理历代科举考场规制，行业管理者仅聚焦当下学术评价乱象，很少有人打通古今，以千年人才遴选制度为镜，剖析当代评审生态的深层症结。朱教授跳出单一研究圈层，开创性地把传统科场防弊体系与现代学术人才评价制度对照分析，形成了旁人少见的跨界研究视角，这是文稿第一重鲜明创新。 更具洞见的是文章搭建的辩证逻辑：作者清晰区分自律与追责的不同作用，一针见血点出当前评审体系最大短板——问责机制缺位，违规评审者几乎无需承担相应后果。这套“内修自律、外立追责”的双向治理思路，此前少有学者系统完整论述，为整治人情评审、学术放水等积弊提供了历史维度的解决方案，理论创新突出。文章兼顾文史考据与行业治理现实，不空谈晦涩理论，对规范职称评审、课题外审、学位评价工作都具备直接参考价值，是兼具史料留存意义与实践指导作用的佳作。 以朱教授的研究思路为起点，结合日常行业管理工作，我也产生几点延伸思考。 其一，数字时代之下，传统匿名评审的防护效力持续衰减，仅依靠糊名、隐去作者信息的老式办法，难以隔绝圈层人情干扰。我们可以借鉴古代锁院、誊录的隔离思路，搭建数字化评审隔离系统，统一收纳、加密外文、文稿底稿，屏蔽作者文风、课题背景等辨识度信息，从技术层面筑牢制度防火墙。 其二，当下评审队伍构成多元，青年教师、资深学术权威、行政兼职评审三类人群心态、诉求差异极大，统一的约束标准很难落地。参考科举时代考官分级管理的思路，应当分层制定自律培育方案与追责细则：对青年评审侧重常态化师德学风教育，对掌握重大项目、职称评审话语权的资深专家，设置更严格的从业约束、终身问责条款，分类施策方能精准见效。 其三，现行问责机制存在明显短板，学术失范事件曝光后，责任大多只落到成果产出者身上，背后徇私放水、人情抬举的评审者极少被追责。我们可以借鉴古代举主连坐制度，建立评审终身档案溯源机制，所有评审意见长期存档备查；一旦查实评审者刻意偏袒、纵容劣质成果，同步限制其课题申报、评审资格，以刚性抬高违规成本，破除圈内互相包庇的固化风气。 千年科场沉淀的治理智慧，至今仍能为当下人才评价改革提供指引。朱林兴教授以古鉴今的思考，为行业治理打开了全新思路。唯有将内在自律培育与长效追责制度双向落地，才能扫清人情桎梏，守护学术评价的公平底色。 作者简介：梅常青，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现代作家文学》微刊签约作家。上海散文研究会会员，《文笔精华》研究会理事、《双城人文》杂志副主编。作品散见于《作家文学》《安徽日报》《上海教育报》《上海散文》《新普陀报》《嘉定报》《卢湾报》《长征报》等十多家报刊。2018年两篇散文《守望2019》《月光》在“第五届相约北京”中国散文网征文获得一等奖。 （责任编辑 晓歌）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