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战地新歌":国家音乐的典范化生产《战地新歌》的出版,标志着文革音乐从混乱的"语录歌"阶段进入了由国家机器系统生产的"典范化"阶段。它的典范化体现在三个层面:首先是编排的政治等级制。每一集的目录都是一部微型的政治图腾柱:卷首必置《东方红》《国际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是毛主席颂歌、党和祖国颂歌,再依次是工业学大寨、农业学大寨、全国学解放军、青年歌曲、少儿歌曲,最后才是国际友谊歌曲。这种排列不是艺术分类,而是政治等级的空间化——领袖高于党,党高于国家,国家高于生产,生产高于个人,个人高于世界。音乐在这里被剥夺了自身的逻辑,沦为政治拓扑学的注脚。其次是生产的国家仪式化。从1972年到1976年,每年出版一集,共五集,收录歌曲五百余首。 每一次出版都配合着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周年、配合着政治运动的节奏。它不是民间自发传唱的结果,而是"先由全国各地区的群众和有关的领导部门向国务院文化组革命歌曲征集小组推荐",再经"群众审听、挑选"后由国家出版社统一印行的"标准读本"。 印数巨大,广泛发行,成为"文艺演出和群众歌咏活动的标准读本",举国上下形成"学唱战地新歌的热潮"。最后是审美的去个性化。这些歌曲"多采用进行曲与颂歌体",旋律"高快响硬",歌词密切配合政治形势。 即便是其中艺术性较强的作品如《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也必须纳入"歌颂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框架才能存活。个人情感、私人经验、身体感受——这些音乐最原初的基质——被系统性地清除。 三、"外国民歌二百首":毒草的定罪与清除与《战地新歌》的加冕形成对照的,是《外国名歌二百首》的审判。1964年9月5日,《中国青年报》发表韩昭、陈良的文章《〈外国名歌二百首〉散布了什么影响?》,指控该书"向一部分音乐爱好的青年,散布了许多资产阶级思想毒素"。同日,石云发表《〈饮酒歌〉这类"名曲"是什么货色?》,质问:"这绝不仅仅是个人喜欢唱什么歌的问题,而是在思想战线上'谁战胜谁'的问题。"1965年1月,《人民音乐》发表北京大学学生孙树的批判文章《毒害青年人的〈外国名歌200首〉》,指责歌集中"大量的饱含毒素、糟粕的歌曲充斥其中,谬种流传"。同期游忠的文章《〈外国名歌200首〉宣扬了什么?》罗列罪状:美化资本主义社会、宣扬阶级调和、表现资产阶级享乐腐化、宣扬宗教迷信。更具"理论深度"的批判是一篇1967年发表于《人民日报》的批判文章。它将《外国名歌二百首》定性为"最坏最毒的一剂毒药",指控其"大肆贩卖赫鲁晓夫修正主义及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和人性论",并特别指出其封面"画着一条五线谱缠绕着一个地球仪",是在暗示"这些歌曲是不分国界、不分阶级、任何人都可以唱的"——而这正是"全民文艺"的修正主义旗号。注意这里的逻辑跳跃:一本收录了《国际歌》——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不朽战歌——的歌集,被指控为"资产阶级文化"的载体。这种指控的荒谬性恰恰暴露了"音乐评级"体系的本质:它不在乎音乐的实际内容,而在乎音乐是否被纳入国家垄断的解释框架。当《国际歌》被收进《战地新歌》时,它是"革命战歌";当它出现在《外国名歌二百首》中时,它就成了"散布资产阶级文化"的罪证之一。 同一首歌,因容器不同而获得截然相反的政治定级——这不是审美判断,而是权力命名。四、音乐的评级体系:从"香花毒草"到"政治标准第一""音乐的评级"并非文革独创,但在此时期被推向了极端化和系统化。其理论根基是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的"政治标准放在第一位,艺术标准放在第二位"。 这一原则在文革中被转译为一套可操作的"音乐政治学": 第一,阶级归属优先于美学归属。1974年,一场名为"无标题音乐没有阶级性吗?"的批判运动席卷全国。文章明确指出:"音乐,和其他各种文艺一样,从来都是阶级斗争的工具。" 贝多芬、舒伯特、莫扎特——这些在音乐史上被归入"古典"的作曲家——在评级体系中被统一归入"资产阶级"阵营。他们的作品被指控为"宣扬资产阶级腐朽人生观和糜烂生活方式"。 音乐的阶级性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强加的;不是分析的结论,而是批判的前提。第二,功能价值取代审美价值。在《战地新歌》的编选逻辑中,一首歌的价值取决于它在"阶级斗争"中的工具效能:能否"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能否"歌颂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能否成为"进行阶级教育和革命传统教育的生动教材"。 抒情性、旋律性、和声的丰富性——这些音乐自身的维度——只有在服务于政治功能时才被允许存在。 第三,国家垄断取代多元传播。《战地新歌》的出版机构是"国务院文化组",是国家级别的文化权力机关;而《外国名歌二百首》的出版者人民音乐出版社,在批判发生后其编辑权被收夺。音乐的传播不再是市场选择或审美选择的结果,而是国家许可与否的产物。一首歌曲能否被唱响,不取决于它是否悦耳,而取决于它是否拥有"政治准生证"。 五、教育的暴力性:音乐作为意识形态规训的工具"教育的暴力性"这一命题,在此前关于1964-65年教育路线转向的论述中已有深刻揭示——当教育沦为"阶级斗争、政治教育、又红又专"的工具时,它便具有了强制性、排他性和惩罚性的暴力特征。 音乐教育在这一框架中,是教育暴力的一个极端缩影。其一,认知暴力的植入。儿童从识字之初就被灌输"音乐有阶级性"这一前判断。他们被告知某些旋律是"香花"、某些是"毒草",却从未被允许追问:为什么舒伯特的《摇篮曲》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而《战地新歌》中的颂歌就是"无产阶级革命战歌"?这种认知框架的先行植入,使得一代人在尚未形成独立审美能力之前,就已经被剥夺了自由聆听的权利。这不是教育,而是认知的截肢。其二,情感的政治殖民。音乐是人类情感最直接的表达形式之一。当国家垄断了音乐的合法形式,它实际上也垄断了情感的合法表达方式。 在《战地新歌》的语境中,"爱"只能指向毛主席、党和祖国;《外国民歌二百首》中的爱情、思乡、友谊——这些普世情感——被污名化为"资产阶级情调"。情感的表达被政治化,私人感受被公共化,个体的内心世界被强行纳入集体主义的模具。这种对情感领域的殖民,是教育暴力最隐秘也最深重的形式。 其三,身体的仪式化规训。"学唱战地新歌"不是单纯的音乐学习,而是一种身体政治仪式。集体合唱、轮唱、群众歌咏——这些形式强化了"团结奋进"的意识形态诉求,同时通过声音的整齐划一消灭了个体的差异性。当千百万人以同一音高、同一节奏、同一歌词歌唱时,身体被训练成政治意志的共鸣箱。这种规训的效力在于:它不需要说服,只需要重复;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跟从。其四,惩罚机制的威慑。章民因编选《外国名歌二百首》而"被批判斗争,被下放劳动", 这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一种制度性的威慑。它向所有音乐工作者、教育工作者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音乐的评级不是学术讨论,而是政治站队;站错队的代价是人格的羞辱、职业的毁灭乃至身体的流放。在这种威慑之下,"自我审查"成为知识分子的本能,音乐的多样性在出版之前就已经被内在的恐惧所扼杀。 六、余论:未被终结的追问《战地新歌》在1976年出版了第五集,随后随着"四人帮"的倒台而成为历史遗迹。《外国名歌二百首》的编者章民在平反后恢复了名誉,那本书也重新出版,继续传唱。然而,"音乐的评级"与"教育的暴力性"真的终结了吗?当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历史,真正令人不安的或许不是那些具体的歌曲或批判文章,而是那套评级逻辑本身的顽固性:将复杂的人类创造简化为二元对立的政治标签,将审美判断让位于权力命名,将教育的使命从"启发独立思考"偷换为"灌输正确思想"。这些逻辑并未随着1976年的终结而消失,它们只是变换着外衣,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面目重现。音乐本无等级,是人类赋予了它等级;教育本为解放,是权力扭曲了解放。当我们追问"战地新歌"与"外国民歌二百首"的遭遇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文明社会中,谁有权决定一个人可以听什么歌、唱什么歌、爱什么旋律?而当这个"谁"的回答是"国家"而非"个体"时,教育的暴力性便已经悄然降临。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