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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扬琴,现在崇尚流行和摇滚的年轻人恐怕知之不多,可我们这代人都能马上想起民乐队前面那个支着架子的大家伙、“领军人物”。小时候,我总想:既然叫“洋”琴,那一定和洋钉,洋火,洋泡泡一样都是泊来货,岂知此“扬”非那“洋”也。
萨克管又名萨克斯或萨克斯风.现在的人和从前的人都对它不陌生,倒是在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反而鲜为人知。和其他铜管乐器比起来,因为音色暧昧,柔柔颤颤的太小资情调了,所以属消磨革命意志的靡靡之音之类,一度被打入冷宫。
文革初期,个人崇拜登峰造极,所以在文斗武斗之余,颂扬、赞美、歌唱成了一时的时尚.街头处处是舞台,耳畔时时鼓噪声。傍晚的街头巷尾,总有人依在窗前高奏一曲《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也总有人坐在弄堂口拉上一段《北京的金山上》。此起彼伏,自成一景。不仅无人抗议,相反和者甚众。在没有电视,缺乏娱乐的当时,倒真有点少了它不行的味道。
我家有架小扬琴,是妈妈年轻时玩的。她喜爱音乐,当年干地下党时因服从组织需要才含泪放弃已经考取的音乐学院。自从妈妈教我弹奏第一支曲子《浏阳河》起,我就喜欢上了它。
扬琴身上有两排琴马,上窄下宽,摆成大路朝天的架势。紧绷的琴弦如同电线网络一般错落有致。扬琴的奏法不仅是击打,也能像筝一样拨和按,还能在琴箱的边缘上敲击出特殊的节奏。顽皮时,我会凑近它大声叫喊,然后侧耳俯身去感受“电线”们因共鸣而产生的“余音袅绕”。
相对而言,初学扬琴比较容易,它不会跑调,只要掌握节奏,用好腕力谁都行。在乐队里它是头,却不管主旋,只搞过门和点缀。但如果掌握了有和玄、有“倍司”的扬琴独奏曲,那就是武林高手了,只有他们才做得到一心两用左右开弓。像弹钢琴一样,属上乘武功。
懂了一点扬琴的时候,也顺便懂了一点点乐谱、节拍、音阶、音调什么的。
我的琴声加入到傍晚的“此起彼伏”中后,时常招来一些杂牌的小分队邀我加盟,可是我不能。因为“叛徒”老子已“自绝于人民”,“特务”老娘正羁禁于牛棚,家里就我和两个弟弟三只“狗崽子”。大狗崽子要照顾家。
在黑龙江的林场,知青们常常在宿舍里自娱自乐。那段时间里,我跟阿东学吹笛,跟阿伟学二胡,跟小贾学小提琴。也修好过一架手风琴,却不会拉。
林场成立了宣传队后,我们更是如鱼得水,尽情发挥,人人多面手,样样三脚猫。我是木匠,不仅做道具方便,还做了一架三排马的大扬琴,虽然音色平平,但不管由谁操作,它总是坐在乐队最前面。
后来,林场和制材厂合并了。哇!他们竟有那么多金属打造的“洋喇叭”闲着呢。我“缴获”了一把长号(本来我更钟情激情奔放的小号,只是听说这只“老驹赛”要屏出小肠气的才不敢惹它)。那动感又优雅的奏姿、坚韧又柔顺的音色令我爱不释手。不幸,在一次打闹中,被我用臀部改变了它的体形,虽经极力抢救整容,无奈回天乏术,拉管已经僵硬到拉不动。那股沮丧劲就别提了。只好被子弟小学的少先队拿去当队号了。
(晓歌编辑)
此时,十八般兵器基本都有主了,仅剩一只残疾的重磅萨克管蜷缩在角落里无人关照。我无奈地领养了这个弃儿,决心这次要好好待它。
先给它洗个澡,擦得银光闪闪的,再仔细端详:管嘴就像只鸭嘴,一样大,一样扁,下颌是个哨片,鸭嘴已豁,哨片已折;细长的脖颈说像鹅倒更像蛇,可以旋转、可以拔下;管身越往下越粗,上面爬满了按键和大大小小的“瓶盖”,每按一键都有一个相应的瓶盖掀起,露出藏在底下的大窟窿;再往下就是向上弯起的喇叭口,活脱一只“痰盂罐”。发声原理和街上卖麦芽糖吹的那玩意差不多,功率却强过百倍。
小谢告诉我,他的那只小一点的萨克管叫“尔都”,降E调。我这只重量级的低音管是降B调,叫“天娜”。玩法一样,他可以教我。噢!天那,我的天娜。
请在上海干机床的弟弟依样画葫芦车了只鸭嘴,再从上海买来哨片,缝被针可以当弹簧,羊皮可以做“瓶盖”垫……。一番整容后,天娜,我的残疾儿痊愈了,出落得水灵灵的。我赶紧为它做了只新盒子,要不咋叫宝贝呢?
改装了书包带和挂钩,把萨克管往胸前一挎。吹奏时,它像一只大烟斗,不吹时它像一把冲锋枪。好有派!好有型!好有男人味!
萨克管的音阶齐全,音域宽广。指法比笛复杂,不仅要用指尖,连指肚和掌缘都得帮忙。慢慢地,我初步掌握了降B、F和G调的一般指法。还用半音阶鼓捣出刮大风的效果来。
要说难我倒觉得主要是难在嘴上:口型有要求,用气有要求,就连臭口水“哈溂子”都有要求。
和所有的乐器一样,初学时的噪音异常恐怖,还不如卖麦芽糖的。我将一团手纸塞进“痰盂罐”冒充弱音器提防抗议,可依然不时地有怪声发出。原来是口水不够,哨片不能保持湿润在发泄它的不满。只得在身边放杯水,隔一会儿就把鸭头按到水里蘸一下,然后自己也来上一口。
再一关是腮帮子,本来爹妈给我造的就是个大嘴巴却硬要裹着个小小的鸭嘴使劲鼓吹,一天下来屏得满脸酸痛,一直放射到后脖子,幸好我天生唇肌发达,脸皮厚实,挺一挺就过去了。直到今天我还真心佩服在马路上指挥交通的交警能把个小小铁皮哨吹得如此惊天动地。
我们的“杂烩”乐队中西兼容成员混乱,除了铜管乐器,还有笛子、二胡、口琴、吉他,甚至包括我做的土扬琴,凡带响的都欢迎。不懂五线谱,不懂指挥,随便组合就能凑在一起合奏玩。我们模仿着广播里放的唱片,辨别着和玄、声部,无师自通着。《国歌》的庄严、《红旗颂》的激荡、《解放军进行曲》的雄壮一次次地让我们振奋不已。还有《国际歌》《三大纪律》《长征组歌》、样板戏和一些军队进行曲都是我们的所爱。不过有两支曲子我们虽然有过N个N次的合作却始终未能成功,那就是《哀乐》和《葬礼进行曲》,因为在合奏过程中总有人憋不住带头喷出笑来,引爆一片怪声音。
我特别喜欢的曲子有《智取威虎山》中的“打虎上山”、《红色娘子军》中的“四个小战士”,一支高亢激昂,一支轻快活泼,而优美抒情的当首选《红云岗》中的“我为亲人熬鸡汤”了……。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没玩过的人是体验不到其中的辛酸苦辣,享受不到其中的陶醉酣畅的。
俗话说熟能生巧,有一天突然发现本来极难驾驭的颤音一下子得心应手了,这种自胸腹至喉,类似痉挛的颤音竟然自动就会了,而且收发自如。欣喜之余又发现,大哈溂子也自动失控了,口干舌燥变成了垂涎欲滴。水杯倒是省下了,可说话却得留神,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喷壶,躺着还得小心别呛着自己。
这也叫有得必有失?呵呵,好像不太划算!
数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年轻时的业余爱好早已“统统掼脱”,形同陌路,仅剩下一点点美味的记忆。前几日,老友相逢,问阿伟还玩吗?答曰:胡琴老早不晓得掼到啥地方去了,寻也寻不着了。我突然萌生一念:何不赶紧记录下来?这也是知青的一大特色呀。起名就叫——就叫《扬琴&萨克管》吧,和我们的大兴乐队一样,来个中西杂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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