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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式农民的哲学人生——董加耕访谈录(节选)【3】
施东明盐阜大众报记者
命 运
40年前(即1954年),我来到盐城中学读书,谁也没想到十年后我高中毕业,立志务农,一举成名。1964年,我又回到城里当“官”。十年“文革”一波三折,几次囚禁,终一张白纸,又回到农村当起农民。又过十年即1974年,我再一次升腾去北京。1982年,我跌入低谷,直至背起黑锅。我申诉十年,终于改变错误结论。1994年4月,我回盐城担任区政协副主席。从1994年到2005年,又经历艰难的十一年,历史画了一个圆圈。
与董加耕接触中,谈及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命运问题。中国人深受“天命观”的影响,但他对此有深刻而幽默的理解。他对上不捧,对下不压,不卑不亢。他对自己未当大官、未成大器、未坐大牢而感到幸运。他活得坦然自得,正应了他所说的当官并非本意,荣辱不由己,固本善终难,实属是天意。 他说,世间一切事物都在曲折中生存,在螺旋式发展。董加耕作为一代知青时代标兵,注定了不会一帆风顺。从历史的角度看,命运决定了他虽不愿登上社会的政治舞台,但历史注定了他必须登上社会的政治舞台,也注定了他的人生大起大落。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他受到全国舆论的关注,受到毛泽东主席的生日宴请。在这当中,他走向政治的前台,官至四届人大常委;达到他人生的顶峰,不久跌入了低谷。后来,他要求回乡。从他回乡的那一刻起,就以长久的毅力、惊人的耐心,与不公的命运作抗争,以求得历史的公正。董加耕告诉笔者,一些人把我多次要求、经汪东兴批准1977年底回盐城,误认为是受“四人帮”牵连才回来的。从1982年开始,他一直为这一“黑锅”的纠偏而奋斗。他一方面以只争朝夕的精神,抓分管的乡镇企业;另一方面顶住压力,为群众办实事,为子孙后代负责。当时,董加耕为了掀去所背的黑锅,定下了四条方针:一是把这一问题的解决作为从今以后一息尚存的奋斗目标,不达目的死不罢休;二是以百折不挠的毅力、藐视困难的决心、前所未有的魅力来进行;三是从舆论到工作,以共产党员的历史责任感来进行;四是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向上述目标前进。保重身体,这是唯一的本钱。 为此,董加耕不断地向上反映。1993年8月14日,董加耕收到省信访局的来信,其内容主要是讲董的几次信已转给省委组织部阅处。 得到这一信息后,董加耕认为,向上级反映问题,要求落实政策,是一个党员的权利。时至今日,一些人仍是以“左”反左,以僵化的观点,把他推向“四人帮”,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不为别人对他的评价而活着。董加耕说,他相信社会将对他有一个正确公平的评价,这种评价不是以写在纸上、装在档案算数的。字面上的官样文章,不能代替历史检验,不能代替人们心中对一个人、一件事情的评价。改也好,不改也好,他不以“改喜”,不以“不改悲”。不过,他将一直保持申诉的权利,一直保留追查个别责任人的权利。 改了,表示感谢,回到马列主义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上来。这不仅是他个人,而且关系到党的实事求是的原则。他表示,他及全家将一如既往地用实际行动报答党组织的关怀和培养。 当年9月,他写了几封信给有关的领导和同志,他们是:彭冲、戴国祥、顾秀莲。写给戴国祥的一封信主要是感谢,同时提供有关吕玉兰、邢燕子、侯隽、赵耘、李海峰老一代知青标兵的情况。 由于董加耕的坚持,1994年6月27日,终于有一位领导代表组织和他谈话。这位领导说,在北京期间的问题,你对结论提出申诉,领导很重视,因为你是老典型,中组部等有关部门都看了材料。领导指示,专门研究。经纪委常委研究,又向省委报了。原则是坚持实事求是,该改的要改,该接受教训的要接受。 省纪委常委认为,原来的结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不合适,因为从董加耕在北京的工作来看,未发现有与“四人帮”联系的活动,故拟将“不予处分”改为“免予处分”,不影响使用。1982年以后,董加耕的表现不错,各方面反映都好。 为此,董加耕提出五条建议:一是感谢组织这么多年对此问题的复议和关心,对北京期间的审查结论的修改意见,基本同意。二是对本人的审查,是先定性后审查,这是违背中央规定的。我多次向组织提出申诉,个人固然有教训要吸取,但十六七年来多次向组织反映无人问津,不负责任,也应吸取教训。三是如果当时对我进行组织处理是需要的,我的错误属于一般错误,并有受“四人帮”黑爪牙、团筹组负责人谢静宜排挤与打击的情节,就应该根据德才兼备的原则使用。现在结论中加上“不影响使用”,对社会是一个交代。四是今后我及全家将一如既往地用实际行动报答组织的关怀。五是根据有关政策,因组织原因中断我的职务工资,请领导在这次工资套改中给予关心和落实。 1994年7月13日,董加耕的所谓“历史问题”终于有了说法。当天上午,盐城市纪委找董加耕谈话,告诉他6月27日在省纪委谈话的内容形成文字下来了。董加耕说,改变结论是件大事,是不容易的。这是党组织坚持实事求是原则的结果,但只能算基本满意。 为此,他在日记中写下“值得纪念的好事”:“我从来不迷信那档案的结论,定是非,因那是人为的东西,是身外之物。我从来不迷信职位的高低,因为那也是人为的东西,同样是身外之物。十六七年过去了,省委送来了一纸红文,说是改变了对我的审查结论,虽说还不十分彻底,躲躲闪闪抱着‘极左’的阴魂。尽管这样,但还称得上是历史的胜利,是真理的胜利,是魄力的拼搏,更是毅力的抗争。历史和人生有时的确像一个圆,从这里走出,又回到这里,又从这里开始新的天地。1954年前来到盐城读书,谁也没想到十年后我高中毕业,立志务农一举成名,又回到城里当起官来,十年“文革”一波三折,几次囚禁,终一张白纸,又回到农村当起农民;又过十年即1974年再一次升腾去北京,五个年头,大世面我见了,人民大会堂主席台、天安门城楼我去过了,我在毛主席周总理身边叙国事……真是似梦为真,一夜间阶下囚我做了,皮肉之苦我受了,乌云压头,怒火中烧,泪我流了,吓人的帽子我戴了,要说是考验,比当初弃考务农与习惯势力斗争,还要触目惊心。但是,我腰未弯,胆未破,心未变。 我坚持,我一个人面对一群人,一群标榜掌握真理、武装到牙齿的人。他们中极少数人没有良心,丧失人性,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唯有他们自己知道。 党是实事求是的化身,我只有百倍的相信, 但是,还要透过眼前的迷雾,时间与实践才能使愚迷觉醒。 这里不能不付出高昂的代价,甚至准备随时牺牲自己生命。 从这件事的起因以至改变结论,董加耕回想起1977年从北京回盐后的种种际遇,不禁心绪难平。他告诉笔者:1977年春,他曾多次申请回盐,后经时任党中央副主席汪东兴批准,回盐城县委工作(仍任县委副书记,当时是借用)。从北京回到盐城,盐城县委在常委会上连续两个深夜要他讲清楚在北京的事情。董加耕把在北京的事讲得清清楚楚,可他们还是说不清楚。为此,董加耕顶牛了,愤怒了。尤其这次负责审查他的,仍是当年搞他的那个地区负责人。董加耕说:你当年那么来劲搞我,董加耕还是董加耕;这次到最后,董加耕还是董加耕。这激怒了一贯搞极左的干将,随即向中央打报告说,董的态度不好,对抗运动。结果,当时党中央叶剑英、汪东兴、李先念三位副主席指示:可以合法的名义先定性,将董加耕关押起来。真是乌云压城,大街小巷,从城到乡,多少人担心董加耕。这次是个洋辣子掉进火盒,有命没毛了。一些人口口声声说实事求是,但偏偏违背实事求是。 对此,董加耕据理力争。他认为,这不光是他个人的事,也是能否坚持党性的考验。 董加耕说,他讲的真话,没有一个人能听进。这些人又把董加耕关起来,用15个科局干部和退伍军人看守他。 谈起这件事,董加耕在日记中写道:这实质是抬高了我的身价,一个小小的董加耕居然需要有劳他们大驾。我反觉得成了一个大人物。也许我变得成熟起来,前几次所谓审查甄别深挖5.16关押长达三年之久,用尽法西斯的摧残。我坚持实事求是,死里逃生,现在历史又在重复,有些人故伎重演,我看得格外分清。我可以看得见他们的良心和灵魂。兴师动众,日夜挑灯。鸡蛋里唯恐有敌情,终于,一纸宁左勿右的结论落在我身上。我不签字,他们说不分配工作。我说,即使在家种田,也要把是非分清。从那天起,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官司打赢,上诉,告御状。我的工作更加认真,我要用自己的行动塑造一个真正的董加耕:董加耕不背叛信仰,怀揣一颗赤心,与等闲之辈抗争,一年年,一月月,决不灰心。我处处谨慎,不让他们抓住我的把柄。我坚信,曲折总会过去,是非总会分清。 虽然省里有关方面改变了对董加耕的错误结论,但在上世纪90年代,还是有人对过去的政治十分敏感。搞董加耕时宁可信其有,一次一次地搞,一次一次地失败;可等落实政策时让他一年一年的等,没人出来承担责任,一级一级地推。这样搞垮了他的身体,无奈只好要求落实干部政策。 1994年12月2日上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这一天,《中华儿女》杂志刊发了一位作者写的关于董加耕的文章在机关里传开,其中写到有关人深挖董加耕“5.16”的敏感问题。看到这样的细节,一些人认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写了不利于团结。这件事传到董加耕的耳朵里,他感到非常不理解:少数人对他实施法西斯专政,他们能做,人家写文章就不能说一说吗?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应该支持这种实事求是的揭露,而不是千方百计地为其辩护。 董加耕在11月12日里的日记中写道: “我一到班,县委组织部通知下午2∶30到市委组织部×××部长那里谈些问题。我谈了这么几个问题:1. 在1994年春省纪委同志找我谈话时,就结论用语,我就写了继续申诉:‘什么未发现与“四人帮”有什么联系问题,什么当时对我的组织处理是对的?这都说不通,作为一级组织应当严肃,不能再搞过去‘左’的一套。在关押我之前,我讲过多遍,他们为什么不听?先定性,后审查。2. 我想不通,为什么搞我那么积极?而落实政策竟然这么难?3. 为什么一个个腐败分子能重用,而起码的落实政策比登天还难?不仅仅是担任什么职务,重要的是对我的结论要恰当。 可能有的领导嫌麻烦,说我不满足,甚至有人认为是伸手要官。而我认为,干部政策是严肃的政治问题,是党对一个同志持什么态度的问题,而不是个人问题。我预料到这个问题可能会随着解放思想而彻底解决,但也可能作为一个金箍咒永远套在我的头上。” 谈到落实政策,董加耕认为,他的所谓的一些问题既是个人问题,又不是个人问题;既是历史的,又是现实的;既是盐城问题,又不是盐城问题;既要政治落实,又要组织落实;他不是伸手要官,而是要全面落实政策。尤其是对他的职务落实问题,董加耕是有考虑的。他觉得,所谓落实干部政策,应当承认原来的职务。“文革”前,他就是正处级,且是四届人大常委(这是毛主席和周总理亲自安排的,相当于副部级)。他说:落实政策不是乞求,更不是恩赐,而是体现一个原则、一个路线、一个精神。说到这里,董加耕感叹,人生的命运和际遇在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把握。 1996年,他到北京参加了共和国英模大会。在出席仪式上,董加耕遇到当年的一些领导,他们听了他的情况后,纷纷让他继续向党组织反映情况和问题(放后边)。 为此,他奋笔疾书,给一位领导同志写了《关于要求彻底纠正对我的审查结论和重新分配适当工作的报告》,其原文如下: 首先,我衷心感谢您对我政治上的关怀和鼓励。 1993年10月,我在北京出席毛泽东主席诞辰100周年纪念会时,在原团中央书记×××的关照下,中央组织部调阅了粉碎“四人帮”后对我的审查档案结论,发现有明显的偏差。1994年2月,江苏省纪委复议,报请省委同意,于1994年6月27日发文作了纠正。但是很不彻底,在结论中保留了“文革”中的用语,说什么未发现我与“四人帮”有组织联系,还说什么当时对我的组织处理是必要的。我至今认为,本人的问题在北京时已经讲清楚并解决了,但他们仍用这种结论来掩盖极少数人的不正当做法,现在应该到彻底纠正的时候了。 关于彻底落实工作一事,胡耀邦同志来江苏盐城考察后比较满意,省里打算对我按副地(师级)安排,但后来此事因胡耀邦辞职而未落实。我任副乡级达18年之久。请求组织按照我作为“文革”前的团中央委员、三届人大代表、团地委书记、四届人大常委,任命我为县委副书记。参照大寨的郭凤莲、天津的邢燕子和河北的吕玉兰等,请给我安排适当的职务。这样,我可以弥补过去被耽误的时间,再多为党工作几年。 在后来的一些日子里,董加耕十分冷静、坚定。不过,他继续为落实政策而努力,他在日记中写道:这次落实政策要理直气壮地争取,因为历来是搞的时候积极分子不少,落实政策却比登天还难。倘若老天有眼,睁开眼看看吧!个别专靠政治运动起家,每次搞到最后,都要我反映若干次,才像下毛毛雨一样给你一点所谓的“恩赐”与“施舍”,真是活见鬼。我向党献出赤诚之心,不是为个人的荣辱,而是为真理,为了是非。若在维护真理这个原则问题上患得患失、自暴自弃或委曲求全,就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所以我无人商量,无靠山和权力,只凭实事求是的真理和人格力量,即使成了不骄傲,不成也不是我责任,也考验了领导人对捍卫真理是何种态度。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董加耕说,区纪检室主任核实了我的工龄问题,其依据是:因组织原因中断职务和工作的应连续计算,包括1966年5月担任团地委书记(正处级)至1974年担任尚庄镇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计8个年头;1975年3月担任县委副书记到1982年3月那个不正确的结论,又是8个年头;如果确认无必要审查,也应算8个年头。我没有任何处分,应不影响调级与调资。 为什么对自己的政策落实这么坚定?董加耕认为,这是严肃的政治问题,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一刻也不能忽略。党内极少数人把我的政治生命当作儿戏,而我用党员的权利捍卫党的原则反遭指责,这是不公正的。 董加耕对自己命运的抗争有极其严肃的思考,特别是对媒体上报道他的文章。他与笔者谈到,有一段时间,他反复阅读报刊上报道他的所有文章,可以讲没有不实的。只要是事实,历史就不会抹煞,就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反映问题是我的权利,也是捍卫党性的义务,应当理直气壮。当年小平同志多次向党中央要求落实政策,要求恢复工作,这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和党的利益。这不是任何个人所能理解的。如果他左盼右顾计较个人得失,或者是安分守己,或者坐而等待,哪有后半生的辉煌?当然,我是个普通的共产党员,不能与他相比,但世上凡理皆同。他觉得:死有何所惧,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只为是非清,何需怕议论。真正的共产党人必须视真理高于一切,视真理高于生命。 想想自己几十年所走过的路,特别是政治上的风风雨雨,董加耕不禁赋诗感慨: 三十年前生“路清” 不久又陷一片混 只凭夫妇无歹念 三个孩子都成人 十年之后再想今 谁知我们顶风行 因此这次太认真 须把是非弄弄清 我劝老郝鼓信心 那多坎坷早战胜 日后不管时多久 尽管双桨向前进 历经磨难见真心 相濡以沫度险情 人老确回第二春 岂让老郝太伤神? 人生信心胜黄金 饥寒交迫就怕硬 顶天立地活下去 回首往事精神奋 世上没有大救星 命运全在自己撑 名缰利索别上当 清清白白心坦诚 “董路清”是指董加耕和妻子郝鸿鸾在“5.16”冤案平反后,认为路线清了,给刚生的孩子起的名字。 董加耕几十年跌宕起伏的人生,使他对人的命运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时常对家人说:要苦一起苦,要乐一起乐,我不能离开你们,前半生艰难曲折,后半生该清静清静,何必自寻烦恼,平平淡淡才是真。 当然,对于自己,对于时代,董加耕很是清醒。比如,有一次晨练时,妻子郝鸿鸾听到有人议论董加耕,就很生气,想与他们对骂。但又一想,让人讲话天塌不下来,就忍了。谈起这件事,董加耕不计较。他认为,世上千人百性,哪个不在人前说,哪个又不被人后说,我们应该有肚量,不是哪一个说我好,我就升天;哪个说我坏,就下地狱,没有那回事。 有些人常常不理解董加耕的遭遇,认为其命运不好,运气不佳。但老董并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自己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能读到高中毕业,立志务农后又获得这么多荣誉,后来虽经曲折,但没有任何处分,现在又遇到改革开放的大好时光,真是福大命大,怎么能说命运和运气不好呢?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