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在这里，和大家聊一个回望青春岁月的文学命题——北大荒作家笔下的上海知青。 我读初中的时候，家住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五师师部，也就是今天的九三管理局。经常看见来自上海的知青们，穿着黄色的军大衣，成群结队出入职工俱乐部和大食堂。有时还唱着《兵团战士胸有朝阳》的歌曲，让我们本地的孩子很是羡慕。在场的应该有五师的知青吧。你们还记得五师师部那个供销社吗？我家就住在供销社右侧那栋房的第二家。 50多年前，你们从繁华的都市上海到了北大荒后，带来了城市文明，带来了校园文化，带来了大白兔奶糖。知青的宿舍门前常常飘起各种颜色的假领子，有点像轮船上的万国旗。你们在农场的关键岗位上，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年华。当老师、当医生、在机关工作、开汽车，让很多本地青年很羡慕。若干年后，你们纷纷离开了北大荒，我们才有机会走上这些岗位。知青文学是当代文学里分量极重、情感浓度极高的特殊脉络，而北大荒作为全国知青安置规模最大、精神印记最鲜明的地域之一，一代代本土作家用数十年笔墨，记录下数万上海青年屯垦戍边的滚烫人生。其中四部跨二十三年的纪实文学作品集《荒野灵音》《我们的北大荒》《沃野星空》《北大荒记忆》，串联起2000 年至 2023年二十三年间北大荒文坛，对上海知青群体持续的书写与回望，收录我写的胡国华、周励、陆星儿、冯远、潘蘅生、蒋美华六位兼具代表性的上海知青作品，成为解读上海知青北大荒岁月、读懂知青精神的核心文本。接下来我将从四本书出版脉络、书写八位知青的特色、四本文集承载的时代价值三个层面，和大家完整梳理这段以文字留存的青春史诗。首先，我们先厘清四本书的出版时间、出版社、收录知青名单，完整还原我持续书写上海知青的时间线，看清二十三年间文坛叙事视角的转变与延续。  又经过六年沉淀，2017 年2 月，北方文艺出版社再度执笔，推出第三部合集《沃野星空》，时隔十七年，出版社重回黑龙江北大荒本土，形成“黑土地 - 上海滩 - 黑土地” 完整的书写闭环。《沃野星空》精简收录三位上海知青：冯远、周励、潘蘅生。这本书做了创作筛选，保留三本书全程出现、创作风格最贴合荒原与上海双重底色的核心人物，剔除部分阶段性书写的创作者，聚焦最具代表性的三位，文字更凝练、意象更宏大，以“沃野星空” 命名，寓意北大荒广袤黑土承载无数上海知青如星辰般短暂却耀眼的青春。 2023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再度推出赵国春的第四部纪实文学新作《北大荒记忆》，书中除了继续选入胡国华、冯远、周励、潘蘅生、陆星儿外，把知青英雄蒋美华事迹选入。《北大荒记忆》是一本34万字的纪实文学集，入选黑龙江省精品图书出版工程专项资金扶持项目。我依托馆藏史料与数十年实地走访，精选 75 个典型故事，全景描摹荒原拓荒史诗。 本书特色鲜明：一是叙事层次立体，兼顾复转官兵、支边知青、农业专家、文化名人等群体，既写王震将军开荒壮举，也记录丁玲、梁晓声等文人荒原岁月，还有梁军、徐一戎等垦荒楷模事迹；二是图文互证，收录百余幅首次公开的珍稀老照片，以实物影像还原真实岁月；三是独树一帜梳理北大荒版画、歌曲等文艺脉络，把历史纪实与乡土文学相融合，以小人物故事诠释北大荒精神，史料性与可读性兼备。梳理完四本书完整的出版脉络与人员更迭，我们再逐一解读八位知青的人生经历与书写特色，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上海青年奔赴北疆不同的人生切片，彼此互补，共同拼凑出完整的上海知青群像。 第一位，胡国华。胡国华是四本中三本收录、贯穿2000 至 2023 年书写阶段的核心上海知青作家，先后入选《荒野灵音》《我们的北大荒》《北大荒记忆》三部合集。作为上海青年，他完整经历了上山下乡，扎根北大荒多年。 第二位，周励。周励是一位横跨四本书、《荒野灵音》《我们的北大荒》《沃野星空》《北大荒记忆》全部收录的作家，是四本书贯穿二十三年书写周期的核心灵魂人物，足以证明其在上海知青北大荒题材创作中无可替代的地位。周励的人生轨迹极具传奇性，青年时代从上海奔赴北大荒开荒拓土，在荒原完成青春淬炼，返城后又走出国门，拥有跨地域、跨文化的人生阅历，这段独特经历直接塑造了她独一无二的创作风格。她的文字兼具女性细腻视角与开阔宏大格局，书写分为两个核心维度。 第三位，陆星儿。陆星儿入选《荒野灵音》与《我们的北大荒》《北大荒记忆》三本书，是知青文学圈内极具知名度的上海本土作家，擅长中短篇纪实散文与小说化纪实书写。陆星儿本身拥有深厚的上海文学创作功底，熟悉江南城市人文气质，来到北大荒后，敏锐捕捉到上海知识青年身上独有的文艺底色。陆星儿更擅长挖掘知青群体的精神世界：荒原深夜的读书小组、田间地头的诗歌朗诵、知青之间相互慰藉的精神交流、面对前途迷茫时青年人的挣扎与坚守。她擅长刻画人物内心，细腻描摹上海青年骨子里自带的浪漫、敏感，以及在严酷生存环境中被迫磨砺出的坚强。她的文字充满人文关怀，不回避时代带给青年的迷茫与遗憾，也不磨灭一代人纯粹的理想主义，通过大量鲜活知青人物群像，展现上海知青精神层面的成长与蜕变，为北大荒知青文学增添浓厚人文色彩。 第四位，冯远。冯远同样贯穿四本，《荒野灵音》《我们的北大荒》《沃野星空》《北大荒记忆》全部收录，与周励共同成为二十三年书写周期里持续亮相的核心人物。冯远将美术审美深度融入文字创作，形成独树一帜的文字画面感。他擅长以白描式文字勾勒北大荒自然风光与劳动场景：辽阔黑土、漫天风雪、连片麦浪、集体垦荒的宏大场面，寥寥数笔就能构建出极具冲击力的荒原图景。同时，作为上海赴荒青年，他擅长对比上海弄堂小桥流水与北大荒一望无际的沃野，用空间对比凸显一代人命运的巨大转折。他的创作兼具宏大场面叙事与细节美术刻画，兼顾集体开荒史诗与个体青年肖像，文字兼具视觉美感与厚重历史感，四本书持续收录其作品，正是看重他以图文相融的独特方式，立体复原北大荒知青生产生活全景。 第五位，潘蘅生。潘蘅生首次登场于2011 年《我们的北大荒》，并延续收录至 2017 年收官文集《沃野星空》《北大荒记忆》，潘蘅生是中后期文集重点推出的代表性人物。潘蘅生与冯远相似，兼具美术创作与文字写作双重能力，擅长以绘画速写搭配纪实短文的形式记录知青岁月。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知青，他常年坚持实地走访、史料整理，文字创作依托大量一手亲历口述、实景回忆，纪实性极强。他的创作侧重具象化史料留存，记录知青集体宿舍、农具、伙食、劳作流程、返城离别等极具史料价值的细节，文字朴实直白，少抒情、重写实，相当于以文字为北大荒上海知青留存民间史料。 第六位：蒋美华。1969年，蒋美华从上海奔赴黑龙江山河农场。1970年1月13日，她阑尾炎手术刚拆线，不顾伤口未愈合，主动下地抢收粮食。这天农场修配厂突发大火，里面存放着拖拉机和大批农机零件，她不顾劝阻冲进火场抢救物资。大伙奋力推出最后两台拖拉机时，厂房顶棚轰然坍塌，一根燃烧的木梁死死压住她肩头。她完全能推开木梁独自逃生，可身后还有二十多名战友困在火里。危急关头，她硬生生用双手擎起滚烫燃烧的棚梁，留出逃生通道。等所有战友安全撤出，烈火早已吞噬她的头部、双手，她当场昏倒在火海。这场大火让她全身35%重度烧伤，鼻子、耳朵烧毁，手指变形。在上海瑞金医院，她前后做了16次植皮手术。即便满身伤痛，她还主动捐献自身抗凝血救治烧伤患者；面对知青的深情告白，她怕拖累对方，温柔婉拒。她靠着残手从头练习写字、干活，写下入党申请书，获评省劳模、知青标兵。 1974年她放弃上海安置，重返山河农场做宣传工作，同年考入复旦大学。1977年毕业后留沪工作，成家生子。起初儿子不解母亲的伤疤，听完她的救火经历后深受触动，写下作文《最可爱的妈妈》。 从上海少女到浴火重生的黑土地英雄，蒋美华以血肉之躯守护战友与国家财产，用一生诠释了知青无私、坚韧的精神。 梳理完四本书出版时间、出版社更迭、八位知青的定位与收录变化后，我们更要读懂这四部跨二十三年文集承载的三重时代价值，这也是今天我们在这里回望、研读北大荒作家笔下上海知青文字的核心意义。第一层价值：完整留存上海知青奔赴北大荒的集体文学史料，填补地域知青文学空白。在20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北大荒文学大多聚焦本土垦荒战士、东北本地知青，远赴北疆的数万上海青年作为规模庞大、特质鲜明的群体，长期缺少成体系、持续性的文字记录。2000年《荒野灵音》率先选入撰写上海知青的作品，开启系统性书写。2011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立足本土视角，打捞城市记忆；2017年《沃野星空》精炼升华，完成阶段性文学总结。2023年《北大荒记忆》再次筛选有代表性的上海知青作品。二十三年四本书，完整记录了不同年龄、不同创作风格的上海知青作家的文字成果，覆盖生活纪实、女性叙事、美术文学、跨地域回望、客观第三方视角等多元创作维度，留存海量一手亲历者文字，避免一代人青春记忆随岁月流逝，为后世研究上山下乡运动、北大荒屯垦史、上海城市青年发展史留下完整、连续的文学史料。这是四本书最基础、最不可替代的文献意义。第二层价值：立体塑造独一无二的上海知青精神形象，丰富北大荒精神内涵。很多人提起北大荒精神，第一印象是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黑土地底色，而这四本书通过上海知青的个体故事，为北大荒精神补充独属于江南青年的精神特质：上海青年自带求知好学、细腻包容、敢于革新的特质，来到荒原后，将城市文化和校园文明、新式理念带到北疆，在艰苦劳作之余坚持读书学习、丰富集体精神生活；面对极端恶劣环境，褪去城市青年的娇气，完成从江南学子到垦荒战士的蜕变，兼具温柔浪漫与坚韧顽强。胡国华专心科研的隐忍坚守、周励笔下女性知青的柔软刚强、冯远笔下青年人的理想浪漫、潘蘅生文字里脚踏实地的实干底色，共同拼凑出立体丰满的上海知青群像。第三层价值：搭建上海与北大荒跨越半个世纪的情感桥梁，实现代际精神传承。四本书出版周期横跨二十三年，对应知青从中年步入老年的完整人生阶段，叙事视角也完成三重转变：2000年中年回望，书写青春伤痛与成长；2011年花甲忆旧，调和荒原岁月与都市人生；2017年暮年总结，提炼青春背后永恒的精神力量；2023年《北大荒记忆》高度升华，上海与北大荒的人民成为北大荒精神的培育者和创造者。这些文字不仅是知青群体自身的情感寄托，更成为向青年后辈讲述时代历史、传递奋斗精神的载体。今天我们共同梳理这四本书，品读作家笔下的知青故事，本质上就是完成一次精神传递：当年17.6万上海青年告别繁华家乡，奔赴千里之外的荒原开荒拓土，用青春汗水夯实国家粮食根基，这份不计得失、扎根奉献、直面苦难、向阳而生的精神，在当下依旧具备极强现实意义。无论是城乡建设、基层奋斗，还是青年成长、攻坚克难，北大荒上海知青身上的理想与坚守，都能为当代人提供精神力量。四本书遵循一黑土地、一上海滩、再回归黑土地的出版路线，更是打通两座城市的精神联结，让上海始终记得奔赴北疆的万千儿女，让北大荒永远铭记上海青年付出的青春与汗水，维系两地跨越数十年的情感纽带。各位前辈、同仁，从2000 年《荒野灵音》初次集结，到 2011 年《我们的北大荒》立足上海回望，再到 2017 年《沃野星空》凝练史诗，最后到2023年的高度升华，二十三年时间，四部文集，八位北大荒知青，持续用文字、用血汗定格上海青年扎根北疆的滚烫岁月。胡国华记录平凡日常，周励贯通女性视角与跨时代回望，陆星儿深挖青年精神理想，冯远以笔墨绘就荒原全景，蒋巍搭建南北双向观察视角，潘蘅生留存写实民间史料，八位知青各有侧重、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一套完整、连贯、多元的上海知青文学书写体系。那些印在书页里的风雪麦浪、土屋油灯、千里家书、青春笑脸，不只是尘封的往事，更是共和国发展历程中一段无法抹去的集体记忆。数万上海知青把最好的年华留在北大荒广袤沃野，而这些北大荒作家写下的文字，永久留存了他们的热血、坚韧、理想与乡愁。 今天我们重温这些作品，不只是追忆一代人的青春，更是读懂奉献、坚守、实干的深层内涵，把属于北大荒、属于上海知青的精神，持续传递给新一代年轻人。未来也希望更多文学创作者、史料研究者，继续深挖上海知青故事，持续整理、传播上海知青在北大荒的奋斗史实，让这段跨越山海的青春史诗，长久被看见、被铭记、被传承。我的分享到此结束，感谢大家聆听！  （该文系为上海书展2026年8月13日下午黑龙江展区“一个北大荒作家笔下的上海知青”文学对话准备的讲稿） 作家简介赵国春，山东邹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黑龙江省散文委员会副主任、北大荒作家协会主席。1978年开始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文化报》《文艺报》《作家文摘》《读者》等12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数百篇。有120多篇作品先后入选全国70多部文集。曾创作出版《荒野灵音》《我们的北大荒》《北大荒记忆》等22部。2008年9月，散文集《生正逢时》荣获冰心散文奖优秀奖，2007年12月，传记文学《北大荒的“管天人”》荣获第三届中国传记文学奖。传略收入《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东北文学60年》等书。曾出席中国作协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