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9年3月,我被时代潮流裹挟,与另外19名同学一起,来到“孔元”——江西省峡江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插队落户”。1975年夏天,转到江西省余江县云峰公社蔡家村,直至78年夏天参加高考。 异地插队 我离开“孔元”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想通过退养军官姨夫与地方上的关系“上调”(离开农村)。还有一个是,我因收藏“禁书”(外国文学名著)而被一个知青举报,公社与县知青办干部来到孔元,召开了一个针对我的“批斗会”(他们名之为“帮教会”),封死了我的上调路。 那天,蔡家村的蔡副队长把我领到为我预备的房子里。这是一间土坯房,没有一块烧制砖,也很小。还是跟隔壁人家连着的,只隔了一道篱笆墙。房顶上虽有瓦片,却很稀,后来发现还漏雨。土坯房里有一张破旧的书桌,还有一个摇晃得很厉害的小条桌,还有水缸、水桶、扁担、锄头…… 我在窗下安放了煤球炉,在墙角安放了小条桌,桌上摆着油盐酱醋,桌下摆着水缸水桶。贴着篱笆墙安放了木箱,木箱旁边、靠门处是那张书桌。在篱笆墙对面那堵墙边,我安放了木板床,还吊起了蚊帐。 后来发现,这顶蚊帐具有三大功能,夏天可以防蚊子,冬天可以保温,雨天可以接雨。之所以还要接雨,是因为房顶漏雨。接雨的时候,需要在蚊帐顶部铺一块塑料布。 很快我就让蔡家村农民大吃一惊。那是因为,几乎所有的农活我都会做,还做得挺好。云峰公社、包括周边村庄有很多上海知青,村民说,像你这种什么农活都会做的上海知青,我们没见过。 我还天天出工,与他们风雨同舟。他们说,天天出工的上海知青也是我们没见过的。不仅如此,收工后,我还跟他们一样到自留地种菜,摘菜,回家做饭。 复旦大学 不知是我的表现反映到了公社,还是姨夫的影响发挥了作用,抑或是两者形成了合力,第二年,我获得一个机会:复旦大学为黑龙江、云南、安徽、江西等省的知青举办学期为一年的“政治学培训班”,我入选了。 这个培训班只有30多名学员。学习期间,由上海市政府和复旦大学共同解决吃住问题。结业后,推荐地政府发给每人240元补助,并安排就业——至少当中学民办老师。而上海方面的保密安排是,结业后全部留沪,另作安排。 培训期间,除了上课,我就猫在复旦的文科阅览室。 我非常喜欢这个阅览室。这时候,中国社会正处于“解冻期”,乍暖还寒。但是,这里已经不可思议地放出不少禁书。我早年积累的读书经验,也让我大体知道如何找到这些书。 我很享受这种环境,更享受这些书。特别好看的书,我不舍得一下子读完,而会记住中止阅读的页码,第二天再读一点,第三天再读一点。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下册)就是这样读完的。 我在那里还读了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忏悔录》、《爱弥儿》,以及其他“百科全书派”的若干作品。还有罗伯特·欧文的《新社会观,或人类性格的形成》、让·梅叶的《遗书》、帕纳耶娃的《回忆录》、赫尔岑的《往事与回忆》。 这时的我,虽然还是孤独,内心却是充实的。我与书籍对话,与自己对话,发现了蕴藏于孤独中的力量,以及蕴藏于书籍中的那个庞大、深邃、坚不可摧的世界。 考证革命 借助于“国际共运史”这门课程,我开始探究国际共运即“马恩列斯毛”所说的“无产阶级革命”的来龙去脉。由于外部资讯的匮乏,之前,我对这些问题的认识是模糊的。 曾经听说,世界存在一个社会主义阵营,而东欧的“社会主义阵营”先后出现过“匈牙利事件”、“南斯拉夫修正主义”。前者被苏联“老大哥”出兵镇压了,后者遭苏共和中共的严厉批判。赫鲁晓夫执政时期,苏联也变修了,对内放弃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对外放弃“革命输出”,主张“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和平过渡”。 也曾读过马恩原著,知道有个“共产国际”,即“第一国际”、“第二国际”,可我不知道马恩去世后列宁为什么撇开“第二国际”成立“第三国际”,为什么将留在“第二国际”的同志视为“修正主义者”。 也曾发现马恩主张“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而“暴力革命”、“无产阶级专政”只是他们准备的“后备胎”,但我担心这样的“发现”是错误的。 因此,我对国际共运史课程很感兴趣。 通过这门课程得知了,修正主义的鼻祖是第二国际领袖、德国社会民主党党魁伯恩斯坦,他与马恩共同创建了第一国际和第二国际。马恩去世后,他因主张“阶级合作”、“和平长入社会主义”而为列宁不容。可是,第二国际并未消亡,相反,它的不少成员如社会民主党、工党还用议会斗争的方式数度成为了欧洲一些国家的执政党。 原来,国际共运的两条路线之争貌似马克思主义路线与修正主义路线之争,实为激进路线与渐进路线之争……认识到这一点,我心潮激荡,虽然,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中国也将发生一场思想解放运动,也将改革开放。 痛失母亲 6月17日,母亲身上查出了淋巴肉瘤和白血病,都是恶性肿瘤,而且是晚期。 自此,我给自己确定的主要目标就是照顾她,陪伴她。我逐步减少了去复旦的时间,也不再去文科阅览室。 在病房里,她总是深情地看着我,问我学习情况、生活情况。每次离开医院,都要把我送到楼梯口。有一天,她还把我送到楼下,还跟我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 7月的一天,老师告诉我们,“原计划改变了,结业后你们还得回去”。原因老师没说,我估计和毛去世、“四人帮”被捕有关。可是,我对这么重大的变故毫无感觉,也许,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母亲不在了,留在上海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这样的麻木也让我犯下一个大错——我把老师的话告诉了母亲。不曾想,听我说完,她像遭了雷击一样僵住了,好久才回过神,问我,当民办老师会不会变?我恍然大悟,追悔莫及! 10月22日,医生报病危,外地的兄弟姐妹相继回家。 28日中午,母亲在睡梦中离开了我们。我收集了她掉在枕边的头发,拿走了她换下的一件内衣,保存至今。 母亲去世不久,我回到了余江。 县知青办兑现了第一项承诺,即支付了培训补助款。另一项承诺,至少让我们当民办老师,没有兑现。 那天,走出知青办已近黄昏,没有了去公社的班车。我漫无目的地走到郊外一条小河边,瘫坐在草地上,失神地看着潺潺流过的河水,直到太阳下山,天黑透。 第二天,我回到蔡家村。那时还在戴孝——臂上戴着黑纱,蔡副队长见我这个样子回来了,很同情地说:“小郑,你真该在这里找个老婆,成个家了!” 那个秋冬,我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隔壁依然住着饺子姐姐一家。只是,夜深的时候,我无心再想饺子姐姐,只是想母亲,每天晚上都想得泪流满面。 还写下了《风筝》一诗—— 我是田野上空一只风筝/母亲,您是牵线人/您翘首举臂/时时牵挂着远飞的风筝/风筝在大风中颠簸/有时还和电线杆相碰/您牵动着绵长柔韧的线儿/让我避开险境,飞得端正/风狂雨骤的日子/又飞回您身边休整/母亲啊,风筝是您的游子/线儿是您的百结愁肠/艰难的生活道路上/您是我最可靠的保护人/我是田野上空一只风筝/母亲啊,您是牵线人/如今,您撒手而去/我成了一只断线的孤筝…… 四喜临门 直到1977年12月,才想到我也可以参加高考。但已错过了1977年的高考,只能参加1978年的高考了。 这时还出现两个机会:一个是,尚未上调的知青只要持有“疾病证明”都可以回城,政府不追究疾病真假。另一个是,公社知青办陆主任给了我一份招工登记表格,只要填报就能调入一家县办企业。 我将这两个可以手到擒来的机会与并无胜算的高考机会合并考虑,选择了高考。而后,我就不出工了,天天猫在土坯房里学习。除了两个了解我的青年朋友,其他村民都以为我得了抑郁症。 考完后,我被公社抽调到“路线教育”工作小组。 所谓“路线教育”,就是公社党委召集一些在职干部和我这样的兼职人员组成“工作组”,到各个村庄宣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并现场查处相关问题。 工作组每天游走于各个村庄,吃派饭,住农家。如果表现好,兼职人员可以“转干”,即转为“吃皇粮”的专职干部。因此,兼职人员通常都会“使劲”表现自己,对“被教育”的农民“说狠话,出重手”。 这显然是又一个机会。但我不愿意这样表现自己,也看不惯这样的同道。因此,在与另外两个兼职人员的“竞争”中,我明显落败。 午夜宣誓 由于参加路线教育,很晚才有人告诉我:“你考取了江西大学,赶快去锦江镇邮电所拿录取通知书!” 8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回到锦江镇。邮局已经关门,还好里面有人。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却开心不起来。走到街上,想到母亲,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 这天晚上,我躺在蔡家村的土坯房里,反复思考一个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愚蠢的问题——母亲以这样的方式抚养我们,意义何在?为了她,我应该怎样度过一生?仅仅是取得大学文凭,毕业后谋一个好的职业,吃好,穿好,把自己小家庭照顾好,让她放心,还是要为千千万万像她那样的人做些什么? 去鹰潭火车站的路上,看到一块块农田从眼前掠过,我感慨万端——仅仅是其中的一小块,就能把我囚禁一辈子,可今天,我甩掉了那么多…… (责任编辑 晓歌)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