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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浜,杨家港北岸有六棵高大的榉树,这是我家老太公年轻时种下的;老屋北侧有一棵桃树,那是外婆出嫁时从周浦带来的陪嫁。这几棵树,像是川沙城南费家宅南浜的守护者,撑起一片绿荫,也撑起我童年温柔的岁月。 老屋实在算不得好。三间瓦房,破旧得很,门窗是厚木板做的,开关时吱呀作响,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仿佛时光沉淀的呼吸。地面是硬土,不是很平整,踩得久了,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唯有外婆卧室的木地板藏着温柔的平整。而那挂着蚊帐的雕花木床,是世上外婆搂着我睡觉最最安稳的木床,那雕花的木纹里,仿佛刻满了外婆的体温。客堂里摆着两张榉木八仙桌,桌面早就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角落暗处,一架织布机静卧,那是外婆农闲时织出生活的经纬;外婆织出蓝花布做过围裙与头巾,围裙与头巾上总要绣上几朵很小的桃花,她戴着蓝花布头巾,在棉花地里摘棉花特别显眼,即使在棉花田深处,我也能一眼找到她,另一角,寿棺沉默,像一段未启封的往事。 ![]() 我们川沙有句老古话:一工一农,一世不穷。每个周末,费家宅在城里工作的都要回家的,烟囱里家家冒出的香味,飘散在南浜的暮色中很香,也很诱人。外婆总会依着门框抬头张望,想着,我是否会从那条小路上出现,这也是外婆最寂寞人生的一种心理期待吧! 外婆没读过书,但自己的名字——薛桃英,这三个字还是认识的。她是从周浦远嫁到川沙的,当年她带着一船的嫁妆,两张榉木八仙桌上叠放着很多被子与枕头,船停靠在老屋右边的水桥头,迎亲的鞭炮将南浜炸的震天响。在我的川沙,外公的父亲叫老太公,老太公在费家宅摆了三天酒席,老老少少热闹了三天。热闹过后,外婆亲手把那棵娘家带来的桃树栽在了老屋北侧。 就这样,这棵桃树,成了她与娘家之间最鲜活的联系。桃树,不仅开始了外婆在费家宅的岁月,也开始了与我童年相伴的日子。我记事时,费家宅不叫费家宅,叫城南二队,它归于川沙县城镇公社城南大队辖下。出县城三里地远望,那高高耸起的天主教堂尖顶,那就是费家宅最显眼,最特殊的标志。 那时,只要桃花一开,我就知道去外婆家踏青的日子近了。外婆种的桃树开花时,粉嘟嘟的一片,像是落了一树的云霞。我总是迫不及待地跑去看,在桃树下摆一把小椅子,静静地坐着,闻着花香,看蜜蜂在花间忙碌。外婆有时会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轻轻地说:“桃花开得好来,今年桃子肯定甜。”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川沙本地话的糯。 夏天,桃树撑起一片浓荫。桃子渐渐大了,青里透红,馋得我直流口水。水蜜桃终于在烈日照射下泛出桃红色,渐渐熟了,酷暑烈日,能够吃上一口这棵桃树结出的满嘴流淌蜜汁的水蜜桃,哪怕满头冒汗,心里也十分舒坦。 那时,我常爬上树去摘,树枝划破手臂也不在乎。外婆在树下喊:“当心点,别摔着!”我偏要挑最红最大的那个,摘下来在衣服上蹭蹭就咬,汁水顺着手臂流下来,甜得眯起眼睛。外婆接过我扔给她的桃子,用围裙擦擦,慢慢吃着,脸上是满足的笑。河岸边种的甜芦粟,这时穗子也开始逐渐变黑。外婆喜欢将甜芦粟采割后分成一节一节,放入水井里浸上一浸。中午在客堂间纳凉时,外婆总会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给我送来缕缕微风,我咬着从水井里浸过的甜芦粟,一股清凉直入心田…… 这一刻,屋顶木梁上那几只小燕子都会探出嫩黄的小嘴,叽叽嚓嚓叫个不停嫉妒我的这份消暑享受。每到午睡时分,外婆把两张榉木八仙桌擦干净,铺上凉席,我和弟弟各占一张,便成了我们午休的“床”。外婆坐在旁边,摇着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我们扇风。扇子摇得慢,风却刚刚好,不凉不热。有时,她扇着扇着就打起盹来,手停了,我热醒了,轻轻唤一声“外婆”,她便猛地惊醒,又赶紧摇起来。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想来,一个夏天,外婆的手该有多酸啊。 ![]() 夏天的记忆,除了树荫下的清凉,还有厨房间永远冒着热气的灶头厨房是老屋最温暖的地方。灶台是用青砖砌的,两口大铁锅嵌在灶台里,汤罐里一年四季冒着热气。外婆是个巧手,再平常的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美味。我最喜欢坐在烧火凳上帮她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脸通红,也映得外婆的脸红红的,格外好看。她一边炒菜一边和我说话,问我学校里的事,问我爹妈可好。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笑眯眯地听着。锅里滋滋地响着,飘出阵阵香味,那是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声音。冬天烧火最是享受。外面风大天冷,厨房里却暖烘烘的。 我和外婆并排坐在烧火凳上,她往灶膛里添一把柴,我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光跳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外婆会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她差点被裹成小脚,可她性子刚烈,硬是不让裹,拆了,又裹,再拆,再裹,再拆,最后外婆的母亲只好放弃。她讲周浦的老街,也讲娘家河里的船,再讲她怎么又学会纺纱织布……我靠在她身上,听着,听着,我就迷糊了。灶火,暖暖的,外婆,软软的,那样的冬夜,一生难忘。老太公在我七岁那年去世了。 我记得很清楚,他的棺椁就停在客堂中央,村里一帮信天主教的阿婆们围在右边齐声祷告。没有哭声,只有那种委婉的祈祷韵律,在客堂里低低地回荡。说来奇怪,我一个小孩子,竟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母亲和舅舅的眼眶是湿的,外婆却始终没有落泪,只是强忍着。直到棺椁抬过杨家港的小木桥,落葬在杨家港河南岸边的祖坟地,亲友们盖上最后一锹土时,外婆才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桃树开花时外婆说“今年的桃子肯定甜”时脸上的笑。原来笑和哭,都是同一个人。更奇的是,没过多久,那座小木桥竟坍塌了,从此再没有修复。 我常想,桥也是有灵性的吧,它送走了老太公,完成了使命,便也随他去了。老太公生前,我常跟他去河的南岸耕作。他个子高大,力气也大,一顿能吃二十个菜肉圆子。那很重的犁具,他轻轻松松就能扛在肩上,随手牵着家里的水牛,笃悠悠地走过小木桥。我喜欢跟着老太公去南岸边水牛抽水的转盘玩耍,老牛蒙着眼罩,低着头不停地转圈抽水。有一次我跳上去没站稳,摔在转盘的牛转圈的道上,眼看蒙眼的老牛转过来就要踩到我,我吓蒙了。幸亏老太公犁地到了田尽头,远远看见扔下犁具,几步奔过来,一把拉住缰绳。我趴在老太公怀里哇哇地哭,他摸着我的头说:“不怕,不怕,以后看准了再跳。可别告诉你外婆哦,说了,就没机会跟我出来了。”我果真守口如瓶,这是两个男人间的秘密,外婆也一直不知道我那个惊险的遭遇。 老太公去世后,南浜那六棵榉树高高地伫立在杨家港河北面,像六个守护的卫士,守护着南岸的祖坟,守护着老太公。 舅舅要结婚成家了,外婆说老太公托梦给她,让外婆把这六棵榉树砍了,请木工到家里,打一套捷克式家具给舅舅带去上海成新家。费家宅的南浜,本来树木就很少,这六棵全宅最大的榉树砍到后,整个南浜成了光秃秃的一片。此后在我心里,南浜的树,便以那棵桃树为主了。 岁月流转变迁,有些事注定要发生。文革那年,一个月色如水的夜,北浜打谷场批斗会上狂嚣的声浪阵阵传到南浜,我躲在外婆身后,看她颤抖着在桃树下挖坑。铁锹与泥土相撞的闷响,惊飞了栖息的鸟雀。她将一坛银元埋进土里,又细细覆上土,指尖反复摩挲着树干,仿佛在向桃树诉说隐秘的祈愿。随后她一把拉过我,手有些微微发抖:“侬看见了,不要告诉别人家。”我点点头。外婆抱着我,靠着桃树,我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那夜,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应和,又像在守护。 那夜之后,桃树不只是树了——它守着那个秘密,也守着一个女人的惊恐与坚韧。后来,这坛银元成了舅舅成亲的底气,而桃树依旧静立,根系深扎,坚守在老屋的北侧。我常常想,外婆那时是多么害怕啊。 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能有什么办法保住这点可怜的家当?她只能相信这棵树,相信这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生命之树。桃树不言不语,的确用它满树的繁花和浓荫,一直默默地护佑着这个孤独的小家。 外婆信天主教,每天清晨与夜晚都要面对耶稣圣母像祷告,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落空。她的卧室简朴得很,没有梳妆台,只有一只一米高的黑漆被褥箱,上面放着一面斑驳的玻璃镜子,算是梳妆台了。边上的耶稣圣母像,却比镜子大得多。我很少见外婆在镜子前梳妆,唯有一次,那年外公要从新疆乌鲁木齐回来探亲,外婆早早地梳妆打扮起来。她用桃花碾碎做成胭脂,轻轻朝脸上擦一点,擦了,抹去,再擦。再抹去,梳妆了老半天,最后还是素颜去了川沙城里的小火车站接的外公。 这件事我至今记得。一个等待了多年的女人,临到丈夫归来,却不知该以怎样的面目相见。那份忐忑,那份矜持,那份欲说还休的心事,都藏在擦上又抹去的桃花胭脂里了。后来我渐渐长大,去外婆家的次数渐渐少了。但每次去,总要到桃树下坐坐。树老了,树干更粗壮了,枝条却稀疏了些。桃子结得也不如从前多,但依然甜。外婆更老了,背有些驼,头发也白了,走路也慢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从前那样。她见我来,还是张罗着做好吃的,还是坐在灶前添柴,还是问这问那。只是说着说着,就会发呆,望着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外婆总会长叹一声:“咳,外婆,没保护好伲凡平,让侬没留在费家宅投亲插队,结果去了黑龙江,伲凡平,苦头吃足啊……”我没能到费家宅投亲插队,留在外婆身边,这一直也是她心中抹不去的痛楚与遗憾。 最后一次见那棵桃树,是一个台风过后的夏天。我赶到外婆家,老屋还在,桃树却倒了,横在地上,根都翻出来,带着泥土。外婆站在旁边,见我来了,轻轻说:“刮倒了。”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外婆也没有再说,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桃树倒了之后,外婆似乎也撑不住了。后来外婆也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个人与一棵树的缘分,原来可以这样深。其实,人与桃有缘,古往今来皆有之。我曾无数次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依然无解。不理解,为何偏是桃花?直到外婆的桃树年复一年花开结果,我才明白——桃花,它不仅是美好的化身,也是百姓心中那个“家”的物化,外婆从南汇周浦娘家带来这棵桃树,是要把南汇水蜜桃散枝花开,延续到川沙,延续到这个她守了一辈子的家呀! 这棵桃树与外婆也真有缘,陪了她一辈子,也陪了我整个童年。它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年复一年。它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模样,见过她梳妆又抹去的犹豫;它听过老太太扛犁具过桥的脚步声,听过老牛转盘的吱呀声;它也见证了小木桥的断毁,成了南浜的独苗;它护住过一坛银元,护住过一个女人的惊恐;它看过我在树下读书,看我爬上树摘桃,看我一天天长高。 如今,桃树倒了,外婆不在了,老屋也拆了,费家宅也不存在了。可是每次闭上眼睛,我还能看见那棵桃树,开满桃花,还能闻见桃花的香,淡淡的,像外婆擦上又抹去的胭脂。我还能感觉那只摇蒲扇的手,一下又一下,扇出微微的风。 有时回川沙,我还会绕过去看看,站在杨家港河边,那小木桥好像从未坍塌过,仍会重现在眼前,我看着陌生的楼房,努力辨认老屋的位置,辨认桃树的位置。其实什么都辨认不出了,只有心里的那幅画面还在——老屋坐西朝东,桃树在北侧,春天开满粉红色的花,像一片云…… 费家宅,费家宅。如今念出这三个字,念出的不只是消失的地名,更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南浜的水,有老屋的烟,有灶膛的火,有桃树的荫。还有一个女人,年轻时摇船而来,在老屋北侧种下一棵桃树,然后守着这棵桃树,守着这个家,从青丝守到白发。 桃树倒了,可年年春天,它还在我心里开花。开的满树满枝,粉粉的一片,比真的还要真。那不就是外婆年轻时,檫上又抹去,永远红在那个清晨阳光里的颜色么?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原是不必眼见为实的——就像外婆檫上又抹去的桃花胭脂,明明不在了,却永远红在那个清晨的阳光里。 公众号开通了留言功能,可以批评指正,如需与我进一步交流,可加我的微信:f13901852579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