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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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家宅的钟声

时间:2026-05-07来源:凡夫西诗 作者:费凡平 点击:
费家宅的钟声费凡平出川沙南门,过两座桥,能望见一座教堂尖顶上立着的铁十字架,那就是费家宅了。费家宅这座乡村教堂是哥特式的,尖顶高耸,在四周的平房和稻田里显得格外精神。钟楼上的大钟,敲响后,能传得很远,我在外婆家河浜对面都听得见。礼拜天的早晨
出川沙南门,过两座桥,能望见一座教堂尖顶上立着的铁十字架,那就是费家宅了。费家宅这座乡村教堂是哥特式的,尖顶高耸,在四周的平房和稻田里显得格外精神。钟楼上的大钟,敲响后,能传得很远,我在外婆家河浜对面都听得见。
礼拜天的早晨,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来,附近的人便都朝费家宅走。路上有拎着篮子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走得都不快,像是被钟声牵着,慢慢地聚拢。
我外婆是顶虔诚的教徒。她大字不识一个,却能整本整本地背出圣经。每天早晚,她对着桌上那幅圣母像,手里转着带有十字架黑珠子串成的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油灯底下,她的影子映在土墙上,随着油灯晃啊晃的,那影子也晃啊晃的。我那时小,不懂得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影子很好看,像皮影戏似的。
教堂里头是长方的,一排排深色的木长椅,中间留一条道,直通前面的祭台。祭台上供着圣母像,白色的,双手合十,脚踏着蛇,神态温柔。我总觉得她在看我,看得我心里安安静静的。
窗户上的玻璃是彩色的,不是什么精致的图画,就是些简单的红绿蓝的几何图案。但太阳光透进来,落在地上、墙上、人的脸上,就变成五颜六色的了。我能对着那些光斑看好半天,看它们慢慢移动,颜色也慢慢变化,像万花筒。
教堂右边有一排朝南的厢房,靠近教堂的一间厢房住着不苟言笑的神父。神父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他穿着祭衣在祭台上祷告的样子很慈祥,一双白白的手提着乳香提炉,朝我们慢慢走来时,乳香从他身边飘散开来,不一会整个教堂就弥漫起这股特有的香味。
神父平时就住在那间最大的厢房里,桌上的提炉里总是点着乳香。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翻看那本已被他翻看过无数遍的圣经。我们这些孩子从不敢走进他的厢房。
有一年盛夏的午后,我们几个孩子在教堂左边的小河里游泳戏水。神父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捧着两只菜瓜,来到水桥边,蹲下洗菜瓜。洗净后站起身,把两个菜瓜朝我们扔过来。我们立刻在水里争抢起来,四周激起一片水花。神父站在水桥头看着我们笑了,全然不顾水花溅湿了他的黑色长袍。
这是我们看到神父唯一的一次微笑。厢房另一间住着教堂管事的丁志芳和她的小女儿。丁志芳三十来岁,齐耳短发,眼睛大大的,见人就笑。她不像乡下人,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头发上还有股淡淡的生发油的香味。我喜欢往她那儿跑,因为她会讲故事。灰姑娘的故事就是她讲给我听的。她一面讲,一面手里做着针线,讲完了,问我好不好听,我说好听,她就笑。她笑起来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教堂里有一架旧风琴,搁在进门上面的阁楼上。礼拜做完了,我们一帮孩子就在教堂里疯跑。我喜欢爬到阁楼上去按那风琴。两个指头随便按下去,嗡——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响半天。那声音不大,但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费家宅的教堂,叫“圣母无原罪始胎堂”。川沙城里还有一座很大教堂是耶稣圣心堂,我们乡下的教堂与城里的不一样。它是专供南门一带教友用的。做弥撒、结婚、下葬,都在这。
我父母的婚礼是这座教堂里的神父给见证的。我出生一百天,我母亲就把我抱来教堂,接受了神父的洗礼。
教堂是费家宅人生活的一部分,也与当时叫城南大队第二生产队的历史紧紧缠在一起。
三年自然灾害那阵子,大家都饿肚子。可每个礼拜天,教堂门口还是会支起一口大锅,熬一锅稀粥。丁志芳站在锅边,一碗一碗地舀给排队的人。神父站在一旁,祷告着。外婆从不让我上前去,她让我扶着那些走路不利索的老人去排队。她自己站在边上,看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那时候馋,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粥,咽口水。外婆在我耳边轻轻说,别馋,外婆家里有吃的,让给他们。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那种神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一年刮台风,从海边卷过来的,把好多家的茅草屋顶都掀了。雨大得不像话,天像漏了似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被掀了屋顶的人家,拖家带口往教堂跑。神父和丁志芳早就把大门打开了。教堂里挤满了人,地上湿漉漉的,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但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圣诞节晚上,教堂最最热闹,教堂里烛光摇曳,阁楼上唱诗班一群人伴着风琴声悠悠地吟唱着,男女老少都齐刷刷地跪在作祷告的长椅上,跟着祭台上的神父齐声祷告着,祷告结束,丁志芳会给所有做祷告大人与孩子分享糖果与食品,神父慈祥地站在祭台上,目送最后一个做弥撒的人走出了教堂,才会慢慢转身离去。丁志芳最后关上教堂的三扇大门。
圣诞夜,没有鞭炮声响,不过大家还是很开心,像过年一样兴奋,外面繁星闪烁,外婆挽着我的小手,会一路哼着沪剧小调,回到只有我们俩相伴的家……那时候费家宅的人,差不多都信天主教。只有一个远房的志根娘舅不信,他还入了党,当了土改后的第一任村长。但他从不管别人信不信,教堂照样开着,钟声照样响着。钟声,就这样陪着费家宅的人,过了大半辈子的平安日子。
后来那个疯狂的年代来了。一群城里的红卫兵冲进教堂,砸了圣母像,推倒了忏悔的小屋子,在祭台上跳着喊口号。神父低着头,不说话。丁志芳吓得发抖。我们一群孩子还傻站着看热闹,被大人们揪着耳朵拎回了家。教堂的大门上贴了封条。
可黄昏的时候,村里人又都聚到教堂门口了。不知谁说了句,撕了吧。封条就撕了。大家把长椅扶正,把蜡烛点上,请神父再做最后一次弥撒。神父出来了,穿上了祭衣,走上了祭台。风琴又响了,唱诗班又唱起来了。那天晚上,教堂里的烛光摇摇晃晃的,人的脸也摇摇晃晃的。我在人群里站着,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神父就走了。
全村人送到公路口,看着他走远。第二天,村里就把打谷场上的麦子全搬进了教堂。教堂成了生产队的仓库。红卫兵再没来过。丁志芳留下来当了生产队的会计,仍还住在教堂边上的厢房里。教堂的尖顶还在,铁十字架还在,只是钟不再响了。
费家宅的人用农民的机智,保住了这座教堂,免遭疯狂者的再次毁坏。再后来,社办企业办起来,教堂又改成了铁木加工厂。电锯声、锤子声,叮叮当当的,盖过了当年的风琴声。
很多年以后,教堂终于又恢复了。钟声又响起。附近的人又可以在星期天走进教堂做弥撒了。
很幸运,外婆去世时,丁志芳还请教堂里新任职的神父,专为去世的外婆做了一场安息弥撒,这天教堂里来了好多人。
可没过多久,整个费家宅要拆迁了。教堂也要拆了。拆迁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新任不久的神父也来了,丁志芳与大家都站在教堂前面,一起祷告着。
教堂的尖顶在推土机面前慢慢倒下去的时候,志根娘舅与在场许多人一样,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我闻讯立刻从市区赶到川沙费家宅,结果这座伴着我一起成长的教堂,已经倒在了一片拆迁的废墟中……我沿着杨家港河走了很久。天快黑了,才转身回去。
现在,费家宅的人,全都搬进了附近的小区楼房居住着。可是他们仍住不惯,总说楼上楼下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丁志芳却什么都没拿到。她在教堂边住了大半辈子,守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带着女儿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前几年,杨家港河边又建起了一座小教堂。很小,没有尖顶,没有彩色玻璃,更没有风琴。每个礼拜天,钟声还是会响起来,但没有以前传得远了。
新建的教堂,却没有看到丁志芳回归的的身影,教堂的看护者,已经换成了费家宅的孤老王能祥。他老伴当年就是在老教堂受洗礼的,如今人走了,他来守着。王能祥蹲在教堂边门挑野荠菜,我们久违,但无语,彼此点头微笑作罢。我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蹲在那里,手上的动作没停。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当年落在彩色玻璃上的光斑,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这时,我又想起丁志芳,想起她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她在锅边舀粥的样子,想起她在教堂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她做生产队会计的样子,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费家宅的老人们有时候也提起她,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那座老教堂没有了。那个十字架也没有了。但那钟声,好像还在哪里响着,远远的,当当当,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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