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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前我家搭建“违章建筑”的前后

时间:2026-04-23来源:萍踪录 作者:陈党耀 点击:
半个世纪前我家搭建违章建筑的前后陈党耀作于2024年6月穷困年代的点点滴滴,对现在年轻人来说,不可言喻。穷则思变,我经常想起五十年前我家搭建违章建筑的那一幕幕,就像李春波唱的《小芳》伴我度过那个年代今生今世我不忘怀。穷困年代的居住困境与远见我家

 
穷困年代的点点滴滴,对现在年轻人来说,不可言喻。穷则思变,我经常想起五十年前我家搭建“违章建筑”的那一幕幕,就像李春波唱的《小芳》“……伴我度过那个年代……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穷困年代的居住困境与“远见”
我家原住上海杨浦区许昌路(近控江路)西侧的工人新村,这里属于砖木结构的二层楼公房,比有抽水马桶的“两万户”要差点,但全部独门独户。我家位于东片的矮平房,每户约十三四平方米。
这是名副其实的蜗居,客厅餐厅卧室书房集于一室,推开大门每家每户的桌椅板凳床橱箱柜一览无余,但在那时的上海其整体居住条件实属中等;每户各有二三平方的小间用作烧饭放马桶,新村里很少有几家“大户”住上下统楼的。我家往东是个荒场,所谓荒场是用煤渣碎砖压实的约有两三个篮球场大小的一块空地。
1959年,我家从南市区大南门江阴街迁入此处时,母亲随机选了这间弄堂东头第一家的房子,也许根本没想过后来发生的一切是那么有“远见”。
初建“灶披”间:
因陋就简的生存智慧
1969年,我14岁,刚进初中,下面三个弟弟分别是12岁、9岁和6岁。上海每家每户响应上级“备战备荒”号召,做土砖、挖防空洞。于是,我父母趁机在家门口搭了一小间,俗称“披”,灶披间的意思,只有四个平方吧,仅够放一只煤球炉兼带一些杂物。尽管如此,家里好像宽敞了些,毕竟小菜橱等也随之搬出了正屋。
这样的“基建工程”必须速战速决,让生米烧成熟饭,否则邻居们和房管所“干部”的眼光都怪怪的。
我母亲熟悉周边环境,在邻居指点下,借板车拉来一车车煤屑砖,这种砖头是工厂拆老房子丢弃的废砖;还有废弃的电石糊,以代替水泥砂浆。灰褐色的电石糊其前身是碳化钙,由生石灰加焦炭在钢铁厂电炉中高温冶炼后形成的废料,这是我多年后明白的知识点;再买些泡好的纸巾石灰,这个商店有卖;加上毛竹、油毛毡等,硬是将小屋盖起来了(见下图)。
为了比较清晰地表述拙文内容,我专门学习了如何用电脑绘制房型图草图。
那间小房子虽小,但五脏俱全且因陋就简。一扇门是母亲请来的小木匠制作的,原材料是我家一块长1.9宽0.3厚约0.025米的杂木板,这是我们大伏天在家门口乘凉的四块床板中的一块。最难的是要把床板一剖为二,68届初中生小木匠说这全凭技术啊。他手持墨斗,眯着眼弹线,“啪”的一声,木料上印下一条直线;然后他一脚踏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锯着木板,只见他上下推拉,忙了很久才剖开床板,两指厚的木板被锯成一指厚的两爿。
随后他拿着扁扁的木工铅笔在木板上演算着,估计是算门板、门档与门框间匹配的尺寸。可能他计算水平有限,在木板上涂涂写写都快写满了,很长时间才继续拉锯子开凿子刨刨子。门与窗做得像模像样,母亲却拿不出几元钱的工钱。
早在事先就与木匠说好的“拌工”,即相互以劳动力作交换——母亲为他定做一只人造革拎包以代工钱,他很是乐意。
煤气入户契机:扩建“手枪型”新房
1976年初夏,新村要装管道煤气了,这是“划时代”的历史事件,可以解放多少劳动力啊!
可我家原本置于北面灶披间里的上下三节头大衣橱无奈只能移出来了。这套大橱是我幼时父母在南市区买的,红木面板榉木档子,时间长了,铜拉攀与铜铰链都坏了,木橱却完好如初。因为房间高度不够,大橱一直放在北面灶披间里,而煤球炉则先置于房间后移到南面的违章建筑里。于是此次趁安装煤气,充分利用“弄堂第一家”这一优势,再次“大兴土木”,对这间“披”进行改扩建。彼时我已下乡四年,家中有些事情不甚了解或淡忘了,本文有些细节是根据兄弟们近年聚会时的笑谈往事以相互佐证。
那时兄弟们都长大了,有的是力气,缺的是钞票。那时别说没钱雇人搬砖运建材,就是有钱也寻不到这个行当,只能亲力亲为。
万事开头难,样样捉襟见肘。备齐建筑材料大概用了半年多,尤其砖头水泥黄沙是稀缺货。母亲和我们兄弟用板车拉来煤渣砖、电石糊砖、纸巾石灰等,堆放在东山墙。煤渣砖取自于四平路溧阳路一家工厂,钢渣砂取自于新沪钢铁厂,应该都是白拿的。现在想来这叫“物尽其用”,客观上为工厂解决了一点点废弃物清运的环保问题——我们浑身脏兮兮汗涔涔的,父亲头发灰白,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回沪休假一周中,选定星期天作“黄道吉日”,我家新房开工了。
此前,我拜请住在对面张家宅本地房子、在房管所工作的同学缪根岳(外号“黄毛”)出马,由他叫来一帮年轻的泥水匠,从我家南面转到东山墙围起一个手枪型房间,扩充成14平方米的“违章建筑”。


 
那天推倒旧房新房动工时,没有仪式且有点心虚,请的都是“一日工”,不可能第二天再来,因为那时还没有双休日。基地也不打夯,就简单地划了一圈,随后泥水匠上场,没有施工图纸,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黄毛指挥他的同事们一圈圈砌着砖,有个小伙子好像第一次帮人造房子,抖抖霍霍,吊线锤、斩砖头都显得生疏。我们兄弟给他们做下手,看着房子齐腰了,平胸口了,超过头了,越来越有信心。
砖头横着砌的叫五寸墙,转90度就叫十寸墙。因为砖头不够只能五寸墙,墙体单薄,承重能力差,好在屋顶仅是毛竹等,不重。
那天,母亲提前买好荤菜,当日一早又挎了一对菜篮子出门,回来马不停蹄地做饭;母亲自强要面子,忙前忙后,蒸馒头、烧开水、递烟,午饭的荤菜素菜好几大碗,让几个师傅吃得适适宜宜。
新房建造得非常顺利,四点多就将砖头砌到顶,大约两米三四的高度,直到傍晚下起了蒙蒙细雨,几堵高墙看上去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不好,被雨水一泡一晚上,明天这几面墙肯定塌脱了”,黄毛说。于是,大伙赶紧七手八脚地上梁,其实就是将十几根毛竹固定住新砌的墙与新村的山墙间,形成一个向上的斜坡。上了梁就不怕了,接下来就是钉椽子、铺屋顶油毛毡、接电线等,有些事就由我们兄弟“三脚猫”上了。我们爬上屋顶摊铺油毛毡,一不小心会顺着斜坡滑下来,心里吓丝丝的。
此后几年,雨天漏雨晴天筑漏,屋顶每年需修补,烦不胜烦,这时不仅能理解“未雨绸缪”,也能品出“床头屋漏无干处”的凄凉了,偶尔读到杜甫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会油然上头。
来而不往非礼也。说到“拌工”,黄毛娘在我家东边荒场对面有几畦菜地。建新房前后,我怀着感恩的心情,帮黄毛家挑水浇水抗旱,这是我的强项。有兄弟看着我肩上的肉疙瘩在扁担重压下像荷包蛋一般滚动,我说这就是知青的“职业面貌”。农友相助与邻里效仿:温情岁月中的“违章”景观违章建筑建起来了,可以住进去了,但收尾项目还要一件件落实。外墙电石糊砂浆刮抄、内墙纸巾石灰泥满等技术活只能请师傅干。我回到农场,和曾经同居一室的72届农友陆永尧商量,他一口答应。陆兄家住许昌路南头,离我家大约三四站路。
趁着回沪休假,正宗星火农场六连泥水匠的他发挥专业特长,我几个兄弟做小工,一天辰光把我家新盖的“披”前前后后几面裸墙都刮上电石糊,从外观看总算像房子了。此时我刚休假回农场,不知道当时情景,也无法遥控指挥。陆兄回农场就简单说了句,统统弄好了。后来我再度回沪休假听母亲说:那天侬同事老辛苦哦,我不断拿毛巾帮伊揩汗……看到新房“煞板”(横平竖直笔挺),内心感谢陆兄等人的无私付出——那时人际关系简单纯粹,农友情深。
2022年3月6日,我曾经下乡的上海星火农场六连农友聚会,我与陆兄离别四十余年后首度重逢,很感激地和行动有点不便的他讲起此事,仿佛历历在目。我曾想在聚会后的感想文章《你只要做过一丁点好事 或许就会让人记住一辈子》(点击蓝字可阅读)中描述此事,但限于篇幅,很难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于是只能在此文中补上。简陋、实用,是我家违章建筑无奈的“主基调”,和装修装潢浑身勿搭界,那时连正屋都是用石灰水涂涂。这间房子仍旧使用原来那扇木门,只多开了两扇窗,窗户材料是我从农场里买的,那时我正好被借调去盖鸡棚。和邻居已建成的违章建筑对比,我们对扩建的新家无比自豪。房不一定是家,但家肯定要有房。
父母很开心,他们坐在条凳上;父亲体弱多病,虽然干不了重活,但他是主心骨。这间新违章建筑面积比正房还大些,足可以放下三张床,包括那张用了很久的双层铁床。此后七八年里,我家因有了违章建筑,居住条件相对还算宽敞,曾经兄弟几个挤在一张床上已成为历史,没有像有些邻居家晚上还得打地铺。违章建筑落成后,正房里很多家具搬了进去,一下子家宽敞多了。我从农场回沪后可以安静地坐在写字台前读书学习;平时邻居小孩上我家看电视玩耍不会显得那么局促了;逢年过节,亲戚和农友们来我家吃个饭(那时没有“聚会”一词)也周转得开豪情满怀了。但违章建筑造好并非一劳永逸。
那几年,父母最怕刮风落雨下雪,怕恶劣天气摧毁辛苦营造的栖身之所。台风怒号,夏天暴雨,冬天大雪,都得提早准备,爬上屋顶对油毛毡、毛竹、绳子等加固。狂风暴雨中,屋顶漏水是难免的,天一放晴要爬上去捉漏,紧贴山墙的顶棚难处理,那时没有防水材料,就将柏油烧融化了粘合。后来我们会熟练地将水桶脸盆放到漏雨之处——那雨水“滴答滴答”落下像催眠曲。有时半夜,听到父母手忙脚乱,第二天起来,只见满地湿漉漉,走在上面滑溜溜。虽然我家落在新村一隅,可我能够感觉到邻居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没多久,前后弄堂每家每户都在门前圈地搭起小房间或天井,只留下狭窄弄堂仅容一部黄鱼车勉强通过;我家南面又砌了一道墙,安了一扇门,形成一个四五平方的天井。
我家楼上住的沈家伯伯是单身,他家眷在乡下,没有搭“披”的刚性需求。我家的违章建筑只搭到东山墙的一半。不多久,靠北的另一半空地给后弄堂的朱家以差不多风格也搭成一间违章建筑,成为朱家老大的婚房。他是我小学同班同学,早年去了黑龙江插队,后来参军,复员后进入烟草印刷厂。如今他房子东一套西一套,啥人想得到当年他就是在我家隔壁这间违章建筑里娶妻生孩的。



 
世纪之交,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热播,主人公私搭的违章建筑,把屋边一棵树都围进去了;他们在这间屋里生的孩子叫张树,此刻便油然想起来我们私搭的“披”。像他家这样的当年在辽源三村还真不少——走过艰涩的道路,子孙们不必再走。隐患与幸运:从担忧拆除到时代红利违章建筑也带来了一些问题。
现在想想后怕:首先它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一旦发生火灾或其他意外情况,后果不堪设想;其次,随时可能面临被拆除的风险,这让我家始终处于一种不安定状态。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感激那间违章建筑带来的好处。它让我们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改善了生活条件,让我们能够在拥挤的都市中找到一丝生活的温暖。
1984年夏,辽源三村整体拆迁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下大雨了,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本来面临强拆的这间违章建筑,我们根本没提,拆迁组主动给了我家补偿费80元,这相当于当时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一个月后,我们全家搬离此地。我只能想象着:当推土机悬臂高高举起,或工人抡起大锤,将我们住了多年有感情的房子包括那间违章建筑拆毁时的情景——我妈说,就像结绒线衫,结结辰光长,拆拆一歇歇。幸好当时拆了,否则不知哪个环节哪个领导一念之差,我们所居住的辽源三村或许会像隔壁辽源二村那样,需要再等上四十年才能脱离“苦海”了。
如今想想好笑:五十年前,我家那间违章建筑没有一块正儿八经的八五砖九五砖、没有一张瓦片、也没有钢筋水泥,以至于我想在百度上找一张相似的图片而不成,但它照样可以遮风挡雨,能伴随我们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违章建筑给我家带来了好运。造“披”之日,“文革”马上要结束了,拆“披”之时,改革开放的“列车”驶上快车道。我家四兄弟该上班的上班,该读书的读书,该配房的配房;后来商品房兴起,该买房的买房,人均居住面积忽然是五十年前的二三十倍了……难道,这是和家国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吗?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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