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润城的夏夜闷热得像蒸笼,连墙角那只老蟋蟀都叫得有气无力。二饼家那台孔雀牌收录机瘫在桌上,像只被开膛破肚的机器兽。 “二饼,不好了,压带轮怎么找不着啦?”阿彪的声音从一堆零部件里面传来,带着哭腔。他瘫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额头上的汗珠在100瓦灯泡下闪闪发光。那双因病萎缩的双腿无力地垂着,像两根安静的藤蔓。 二饼拄着拐杖挪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别急,我再到垃圾箱里找找。” “垃圾车刚走,空了。”父亲从门外回来,拍打着沾了灰的手。 全家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将犄角旮旯照了好几遍,仍一无所获。那只无辜的小黄猫被踢了几脚,委屈地喵喵叫,不明白今天主人们为何这般焦躁。 收录机是全家省吃俭用两年才攒够钱买的宝贝,二饼至今记得父亲把它抱回来的情形——全家人围着这个会说话唱歌的黑匣子,像朝圣一般。每天一下班,全家人就围着听歌。如今,橡胶压带轮磨得变了形,歌声变得像老牛喘息,嘶哑难听。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阿彪是自告奋勇要修的,他是厂里的“技术能手”,虽双腿不方便,但双手却灵巧得很。可谁也没想到,最小的部件竟不知弹那去了。屋里一片沉默。 压带轮虽小,却是精密部件,缺了它,收录机就成一堆废铁。它不像三极管、电容、电机通用件,在润城能买到,这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写信让厂里寄一个吧?”二饼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正是这副眼镜像麻将牌里的“二饼”,给他带来了“二饼”的绰号。 “阿彪苦笑,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渗透:“只能这样了。” 一周后,二饼收到了从苏城寄来的牛皮纸信封。阿彪如约而至,满心欢喜地拆开,可当他拿着崭新的压带轮往机芯比划时,脸色渐渐变了。 “尺寸不对。”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二饼当即修书再问。回信很快来了,说:“有两种机芯,一国产、一进口。进口的机芯已停产。你们的产品可能是以前的机芯组装,无配件了。” 信纸从阿彪手里飘落,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明天是厂休,今晚我们到苏城,明晚之前赶回来,不耽误上班。”阿彪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你妈会同意吗?”二饼犹豫。 “她卖水果,早出晚归,我跟小姐说一声。”阿彪已下定决心。 夜色渐浓时,两个重度残疾人出现在润城火车站。阿彪斜坐在手摇轮椅的扶手上,负责掌舵,二饼双手飞速摇动把手,这辆“战车”载着两个被命运束缚的年轻人将要驶向远方。 阿彪探出身体,敲敲玻璃窗,里面的女售票员是阿彪父亲的同事。隔着玻璃笑着问:“阿彪,今天要哪里的票?孙书记还好吗?”“王姐,给他一张苏城的,马上走。我跟行李车走”。 “两个三块五、一个八毛,一起七块八!”不一会,窗口递出了两张车票和一张行李托运票。 二饼把一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黄书包递给了阿彪后,径直走进上海方向候车室,把乘车信息给检票员看过之后,登上了在黑夜中喘息的东行绿皮火车。 二饼靠窗坐着,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掠过的点点灯火。三个半小时后,火车到达了苏城。乘务员搀扶他下了那三级镂空的铁台阶。二饼站在站台上,目光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列车重新启动,缓缓地驶出站台,阿彪和他的轮椅始终没有出现。 一种冰冷的预感在二饼心头。二饼紧张地来到行李房问师傅:“585次有没有一部手摇车下来?”“585啊,没有。倒是131下来一部你说的手摇车。” 二饼的心沉了下来,阿彪定是坐错车了。他第一次单独出门,会不会提前下车了?他坐在站前广场的石凳上,感到空前的无助。所有东西都在那只黄书包里,他身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夜,风凉,远处灯光闪闪,二饼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异常的冷漠。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阵极其微弱却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当当,当当当”,是阿彪轮椅链条撞击挡泥板的声音!二饼猛地站起来,拐杖差点脱手。 阿彪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不谈了,我刚进行李房,正好有辆往苏城方向的车进站,他们就把我推进行李车,我比你早到半个小时,到小卖部买了一张地图,厂里的方向问清楚了,咱们先找旅馆住下,明天他们上班,咱们也就到了。” 从地图上看,江南无线电厂在苏城的胥江路,城区的西南方向。他们沿着广济路、广济南路一路南下,找了个旅馆住下。 有心事睡不着觉的二饼早早醒来,推了推身边的阿彪:起来走吧!习惯晚睡晚起的阿彪揉着惺忪的眼:这么早,几点啦? 他们在路边尝了“哑巴生煎”和“焖肉面”这两样极富当地特色的早餐,每一口都带着新奇的味道。 按地图指示,他们沿着人民路、胥江路一路向西南。一路上,两个同乘一辆轮椅的年轻人吸引了无数敬佩的目光。 江南无线电厂比他们想象中更大,一辆辆大客车鱼贯而入,门卫指着“售后服务部”的方位,两个“难兄难弟”同乘一辆车,一个扶把、一个发力,一个端坐在座位上、一个高坐在扶手上,工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特殊访客。 给他们写信的张师傅见到他们亲自来,既惊讶又感动。听后,他遗憾地摇头说:“可能你们要买一只机芯回去,实在不行,去掉马达和磁头,能少花些钱。” 二饼心里一紧。一只机芯要四十多块,几乎是一个月的工资。 就在两人商量之际,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打量着两位访客,问清缘后,突然一拍大腿:“门市部有台型号同样的样机,其他都坏了,就机芯是好的,我写个条子,你们去拿。” 希望有时就像春天的嫩芽,瞬间破土而出。 走在大街上,天空格外的蓝、连汽车喇叭也变得悦耳。到了门市部,递上条子,维修工熟练地拆下那只让他们朝思暮想的压带轮——小小的,黑色的,连橡胶还散发着淡淡的新品气味。 二饼用旧报纸将这件“宝贝”包了好几层,像包裹稀世珍宝,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二饼问:“多少钱?”对方说:“一块钱。” 出了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正午的阳光洒在肩上,暖洋洋的。 在繁华的闹市区,两个平时精打细算的人点了“松鼠鳜鱼”和“响油鳝糊”。这是他们吃过最奢侈的一餐。饭后,他们兴致勃勃地来到苏城占地最大的公园游览。微风送来荷花的清香,二饼取出书包里的相机忙着为阿彪拍照留念。池塘边,假山旁,阿彪的笑容定格在胶片上。 走着走着,阿彪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来,看着眼前几十级的台阶犯了难,这可怎办?就在这时,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穿花短裤的小伙子比划着上方的台阶,又指指阿彪,用生硬的中文说:想上去?阿彪点头。两个外国人一左一右抬起轮椅,“噔、噔、噔、噔”上去了。 二饼和阿彪带着满满的收获向人民路北端的火车站进发,在候车室工艺品店,二饼买了一把散发着檀香的木柄镂空工艺扇,以纪念这次特殊的旅行。 他们重复来时的方式,两人再次分开——二饼持票乘车,阿彪走行李车托运。 坐在车上,二饼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压带轮,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苦都值得。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三个半小时后,润城火车站的灯光在夜色中浮现,像等待二饼归来的眼睛。 快到出站口时,一个戴无檐铁路帽的小姑娘,一直注视着二饼。目光相对时,她开口了:“阿彪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到家了。” 跨出出站口,二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熟悉城市的味儿。远处,家里的灯光还亮着。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