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的馄饨
时间:2026-01-21来源: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 作者:石国雄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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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家乡的传统,大年三十这顿晚饭不烧团圆饭,便是包馄饨。我们家多选择后者。那馄饨两头翘起、中间鼓包的形状是一种象征,使一年辛苦劳碌,收入不丰的人们,把希望寄托于来年,在果腹的同时又满载着深刻的寓意,将物质与精神同时吞下肚去,这大概也是中国
按照家乡的传统,大年三十这顿晚饭不烧团圆饭,便是包馄饨。我们家多选择后者。那馄饨两头翘起、中间鼓包的形状是一种象征,使一年辛苦劳碌,收入不丰的人们,把希望寄托于来年,在果腹的同时又满载着深刻的寓意,将物质与精神同时吞下肚去,这大概也是中国式的幽默和乐观。 以其重要,因而重视。为这顿馄饨,早早就开始做准备。所谓准备,就是备馅。说来真让现代的人们不信,这馅再高级,不就是肉、虾仁之类吗?年三十下班,街上一转,什么都齐了,还准备什么呢?可我奶奶那时总说:“过年过节的,大荤大腥作孽,也不鲜洁,还是荠菜馅好吃。”爷爷还引《诗经 • 邶风 • 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作证。我们小时候,都没尝过大荤大腥的馅,很自然地相信老人们的理论,于是踊跃地投入了每年一度的准备荠菜馅的“战斗”。 荠菜,上海人叫荠菜,我老家叫碎花荠。说是菜,其实是一种野草,十字花科,一二年生草本,叶子直接从根上长出,一丛丛呈放射状,大的如婴儿手掌,小的如铜钱,春天开小白花,阴历年前后,正是生长最旺盛的季节。 寒假一开始,我们兄弟几个便主动请缨。俗话说,远离父母的孩子懂事早。我父母在上海工作,为了节省开支,把我们全放在崇明老家。我们知道,过一个年,少说需要十来斤荠菜,花钱买得一二元钱,那可是一二十个孩子的压岁钱啊。不知奶奶从哪个角落搜罗出来几只破篮子,清一色的漏角。她老人家用布缝好,缝不上的,用旧报纸塞住,发给我们一人一只,里边放一把生锈的镰刀:“手套带好,别走远了!”我们便小鸡一样地扑楞出去。我家在县城西边,出城河桥,便是农村。河边路旁,岸坡田间,有土便有草,有草使能找到荠菜。荠菜虽不稀罕,但挖的人多,每天收获最多一个篮角。南方的冬天极冷,我们老家崇明四周环水,海风一吹,堤沿的冰渣格格作响,寒风“嗖嗖”地往脖子、袖子、裤管里钻,胡萝卜似的小手常常不听使唤。没有牧童晚归的悠然自得,也没有寻芳踏翠的野趣,有的侧是实在的希望:见到每日增多的荠菜,内心泛起一丝丝美意:大年夜父母归来咬一口清香的馄饨,夸我们一声懂事。
荠菜似乎一年比一年少了,年也一年比一年难过。印象最深的是1962年,原先1分钱1斤的青菜,卖到5角、1元甚至几元,荠菜也身价倍增。我们挑拣荠荠菜的事情变成日常工作。走在路上,或者玩弹子、“捉强盗”,只要看见有一棵躲在墙角街沿,就要将它挖出来,抖干净,塞进衣袋。住在外婆家的姐姐和妹妹,也出动了。有时候两路人马遭遇,各为其“主”,还“暗斗”一番。一日,我们哥仨远征至海塘,果然是一片新天地。正得意时,发现穿红格子衫的一高一低寻觅过来。“不好,‘敌情’!”我们迅速把圈拉大,以示领地不容侵犯。“红格子”终于没有前进。不曾想,聪明反被聪明误,过年的时候,当着父母面,被“红格子”好一阵“奚落”,弄得我们面红耳赤,成为笑料。
现在,我这一辈子人都已步入中年。回忆起那一段虽然艰辛但有情趣的生活,都感到有一种“将来一定比现在好”的信念在引着我们往前走。衣着了了,腹中空空,肩上过早地压着生活的担子,但谁也没有什么“苦恼”啊,“忧愁”啊地叽哩呱啦发牢骚。大人们也如此,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年除夕,吃完馄饨,全家人都赋闲起来,不像往常,大人们忙着和粉做圆子,小孩子们争着炒长生果,一家人一直忙到子夜。
可1962年是连续灾害的第三年,家里陈货告罄,配给的能吃的东西仅以两计,只够第二天点缀。父亲提议,闲着没事,大伙儿补袜子吧。于是,一家人围着一盏美孚灯,拾缀起我们那一堆破了补,补了又破的线袜。突然,母亲的眼晴停在我们的手上不动了,望着每双长满冻疮,有的已经溃烂的手,妈妈眼睛湿润了。我们想缩手已经来不及,茫然不知所措。爸爸一看笑了,冲着妈说:“又哭了不是,小孩子吃点苦算什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好日子在后头呢!再说,眼下不是暂时困难吗?”爸爸还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似有什么默契,妈妈一抹眼泪,声说了句:“真的,我又落后了,不过,你们可要争气。” 凭着这种信念,我们家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又度过了“文革”。某种意义上,十年动乱,日子更难熬,但我们的坚信将来会好起来的。“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原载于《团结报》1992 年 2 月 15 日第三版)作者简介:石国雄,1947年生,上海崇明人。中国报业协会副会长,原《中国青年》杂志社党组书记兼社长。曾在共青团中央研究室、宣传部工作过,系团中央常委。曾任《中华工商时报》社长、《中华儿女》报刊社党组书记兼社长、中国期刊协会副会长、全国青少年报刊协会长、国家新闻出版署社科期刊质量标准课题组副组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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