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食粮》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9-07 点击:

      鲤鱼洲的风,是带着腥味的。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鄱阳湖的水汽和大田的泥腥,一层层渍进我们的骨髓。那时我们叫“知青”,把城市户口换成锄头把,把青春栽进这三面环水的营房里。日子是咸的,咸在凌晨出工时的霜,咸在食堂没有油的饭菜,咸在磨破又缝、缝了又磨的衣裳。
 
      物质是匮乏的。没有肉,油星稀缺,胃袋整日吃不饱似的。人,也到底不是只靠谷物活着。当月亮爬上堤外的杨柳,当风雨把茅棚吹得呜咽,当疲惫的躯体陷进硬板床而梦回千里之外的街巷,总得有一样东西,把心托住,不让它沉进泥里。
 
      那便是书。从哪来的?记不清了。或许是哪位同学和战友从家里带来,大家传阅。一人两天,时间长了,书卷了边、纸页或有缺失。一本《艳阳天》,后来又有《金光大道》。没有封面,没关系;缺了几页,也无妨。在鲤鱼洲,它们比粮食金贵。
 
      收工之后,吃饭看、睡觉看,熄灯号响了,就凑到油灯下继续看,也有一直看到天亮的。火苗如豆,却足以照亮东山坞的麦浪,照亮高大泉门前的白杨。浩然笔下的太阳,总是很亮,亮得能晒干我们衣上的泥;笔下的人,腰杆总是很直,直得能撑住我们弯了一天的脊背。读萧长春在困境里咬牙,读芳林嫂们纺线般把日子拧出劲来,竟觉得鲤鱼洲的寒风里,也刮进了一股华北平原的热气。那不是欺骗,是渴者逢泉。明知鲤鱼洲上的现实不会因几页纸而改变,可眼睛盯着字,心里就像被松了绑,喘上一口透气的活。
 
      常几个人挤在铺上,一人看一小时,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巡夜的连长,更怕惊散了书中那片故意晴朗的天。有时读到争论处,哑了嗓,比划着:咱们这鲤鱼洲,要是也能走书里的道......话没说完,自个先笑了。笑里没有嘲弄,是苦中借来的一丝温情。书在手里传,页角卷了又卷,某页还沾过洲上的泥点,像一枚隐秘的印章,证明它真真切切喂养过一群年轻人的心。
 
      如今想来,那“精神食粮”四字,原不是虚词。谷物填胃,而书填的是另一种空。鲤鱼洲十年,湖水退了又涨,洲土变了又变,同辈人或散或留。唯独灯下那些页码,早已长进记忆的肉里。人到老来,胃已不饥,可偶尔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煤油灯的火苗,听见风中有书页翻动,如稻浪麦浪,如大道尽头,有一轮不灭的、当年的艳阳。 原来,有些东西过目了,经久难忘;有些食粮,曾经吃过,便是一生……。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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