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二三事

来源:上海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作者:朱传宝时间:2026-08-12 点击:

往事如烟，可有些往事却刻骨铭心，尤其是上山下乡的那些事。
1973夏收后的一个傍晚，连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朱，不要再跟着我了，趁年轻抓紧学点技术吧”。当时连里刚添了一辆大胶轮，正缺驾驶员，听了连长的话，我不假思索地问：“开拖拉机”？连长笑着说：“你个子还没胶轮高，摆弄得了它？去当卫生员吧”！
到医务室报到后先参加了团部卫生队组织的，为期一个月的卫生员培训，主要学习的是《中医基本理论》和《赤脚医生手册》上的一些基础知识和技能。当时笔记本上记得最多的是常见病的主要症状及处理方法，还有“经络歌”。学习回来后，跟着医助边实践边学习，在实践中逐步掌握了伤口处理与包扎，肌肉和静脉注射，体温计、血压计，听诊器的使用，医疗器械的清洗和消毒，青霉素过敏皮试等基本技能，并逐步了解常用药的作用，积累了一些常见病的诊断和治疗的基础知识和技能。
当时连队有五百多人，其中现役军人和知青近一半，其余是老职工及家属。连队医务室除了医助和我，还有一个本地的医师。平时工作十分繁忙，每天上午候诊的长椅上都坐满了人。除了日常门诊外，医务室还负责连队的传染病防治，环境卫生监督，伙房食品安全监管等事务。

到医务室不到半年，我就现学现卖参与到了医务室的正常门诊值班，成了一名既无解剖生理知识，也不懂病理药理，更无临床经验的“赤脚医生”。当时医务室条件十分简陋，医疗水平更无从谈起，但为战士、职工服务的心却是火热的。在我短暂的“赤脚医生”经历中，最自豪的一件事是建立医务室夜间值班室。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寒冷的早晨，我照常来医务室开门，看见门口蹲着个老职工，他婆姨怀里抱着娃站在一边。我问孩子咋啦，答曰孩子半夜发烧。又问为啥不早来看？答曰，半夜来过了，医务室没人！我抓紧给小孩诊治后，他们拿着药不断的道谢后转身离去，可问题却留在了我的脑际，夜里医务室无人，万一战友、职工、家属发生紧急病情怎么办？
反复思考后，一个想法跃然而生，自己搬到医务室住，兼做“夜间值班员”。医助来了，我立刻向她汇报了这一想法，得到了她的支持，在请示连长后，此事就定了下来。说干就干，当天就请来了木工动起手来。
医务室有两间屋，较大的外间屋原来做门诊室，较小的里屋做药房兼诊疗室。我们在外屋的东北角立了根柱子，两头拉上铁丝，挂上帘子，再安上一张床，诊疗室便大功告成。里屋原来的诊疗床便成了我的栖身之地，当晚我用硬纸板做了张告示牌，上面写着“医务室夜间有人值班，急诊请敲门”，挂在了大门内的玻璃后。以往医务室晚饭前便关了门，我住进医务室后，每晚都在灯下啃《解剖学》、《生理学》、《常见病的预防和治疗》等书本，边学习边值班，熄灯前常有战友或职工前来看病抓药，极大的方便了大家，当然如遇疑难杂症我便去向医助求助。
最难忘的是那次雪夜出诊，那是1974年初临近春节，又遇西伯利亚寒流，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气温降至零下30度。医务室没有炕，靠火炉取暖，夜里冷如冰窟，我用盐水瓶灌了热水取暖，将身子深深的埋进压着大衣棉袄的被窝入睡。睡梦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我将头探出被窝仔细再听，敲门声越来越急，我一边大声应到：“稍等，马上来！”一边起身披上大衣，下地开门，见一老职工拢着手，不停的在雪地上蹦哒，急切地说：“娃儿发烧，烫的不行，咳嗽可厉害了，麻烦你去看看！”了解了大概情况，我麻利的穿好衣服，背上了事先备好的药箱，拿起手电跟他出了门。
雪夜茫茫一片，北风夾杂着雪花直住脖领里钻，我俩踩着过踝的积雪前行，只听见喀喀的脚步声。到了他家，屋内空气混浊，五六个人窝在一张炕上，中间躺着的男孩7、8岁的模样，满脸通红，咳嗽不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检查后孩子的体温超过40度，咽喉红肿，肺部两侧能听到清晰的捻发音，初步判断为肺炎，当即给小孩注射了抗生素，服了退烧药，并为他做了额前冷敷，并嘱咐老职工开窗通风，保持室内空气流通。一切忙完，坐在炕沿上观察着孩子的细微变化，思忖着如无好转还得麻烦医助再诊。

天蒙蒙亮时，孩子体温明显下降，咳嗽趋缓，渐渐地睡去，我悬着的心也缓缓放下，留下了药，嘱咐几句后便往回走。天微亮，连队营房、树木如银装素裹，一片安宁，犹如梦幻般的银色世界，可我无心欣赏，回到医务室倒头便睡，早饭后匆匆赶去老职工家，见孩子病情已有缓解才完全放下心来。
1974年9月，我拿到了上海师范大学的入学通知，“赤脚医生”的经历戛然而止，这段经历虽只有短短的16个月，但却深深的留在了记忆里，难忘医务室墙上那“救死扶伤”四个大字，难忘医务室那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难忘在自己身上试验扎针的经历，难忘缓解了战友病痛后内心的喜悦，难忘给战友们捧上病号饭的情境，难忘为战友们熬制冻疮膏的经历……
还有件事不得不提，连里有个老职工，据说曾是阎锡山的马弁。他三天两头来医务室，自述哮喘，边说边喘，只要麻黄素，并死缠烂打尽量多要。现回想起来，他应是个瘾君子，可当时我的知识水平完全无法识别，让他屡次得逞。回首五十多年前的这段经历，仍存几分后怕，一个没有丝毫医学知识储备的毛头小子，竟然穿起了白大褂，干起了救死扶伤的营生，万一耽误了病情，出了事故如何是好。但这就是我亲身经历的事，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故事。知青芳华间的艰苦磨砺，是我们这一代人特有的精神财富，值得珍藏！
（公众号编辑：周培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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