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铃声尽处是靛蓝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8-01 点击:

秋深的时候,厦村往罗镇的青石板路会格外响。那是一种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带着回响。
一百多年前的许多清晨,这种回响是被一阵清脆的“叮叮”声打破的。那时的老六,人们还不叫他“六公六叔”,也没有后来人人敬重的六公模样。他肩上压着一根油亮的扁担,一头是染好的布匹,一头是未染的坯子,手里摇着一只铜铃。铃声不大,却足以钻进罗镇十里八乡每一个还冒着炊烟的清晨。
他是罗镇唯一的“染匠”。那时候的罗镇,日子是灰扑扑的,衣裳也是,寻不出第二种色彩。女人们抱着发白的土布追出来,问能不能染成鸦青,能不能染成桃红。老六总是笑,露出一口白牙,说:“能,都能。”
摇铃走四方是苦力,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脚底下的血泡破了又起。但他心里有数,这副肩膀不仅能挑动布匹,还能挑动一家人的生计。他把铜钱一枚枚攒起来,把信誉一寸寸积起来。当铜铃摇醒了半个贤县的时候,他不再需要走街串巷,“老六染坊”的匾额挂起来了,那是请村中宿儒写的,字字有骨。匾下那棵野酸枣树,每逢秋深,红果噼啪坠在木牌上,像替他盖下一枚枚天然的印章。染坊开在罗镇的街上,是前店后厂,临街迎客,后院则卧着一排沉默的花岗岩染缸。缸沿被手掌摩蹭出温润的包浆,像凝固的油脂。他笃信古法:浸三晾九,方得正色。白布先要在清水里褪尽浆性,再入靛缸。一遍是怯生生的月白,两遍是端庄的正蓝,待到第三遍,便是老辣的深青,近乎墨色。布匹捞出,不可急躁,须悬于竹竿,任秋风一寸寸地啃噬,将那蓝色吃进棉纱的骨髓里去。
这时的人们开始称他“六公、六叔”“之芬叔公”。他的手,骨节也开始粗大如老竹,掌心的沟壑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青紫,那是岁月赐予他的另一枚印章。那年腊八,县城绸缎庄急催喜帐,那是一年里最大的一笔卖买。他领着徒弟守缸熬浆。明矾与皂角在滚水中翻腾,他手持桃木棍,搅动那一缸缸靛蓝,漩涡深处,仿佛藏着一个小小的、旋转的银河。
染坊的魂魄,其实是那副桑木扁担和铜铃。每当六公挑担摇铃走乡串户,那便是罗镇十里八乡最生动的晨曲。扁担两头,竹篮轻晃,篮柄上系着的那枚小铜铃,是他的信物。走过罗镇的苔痕石桥,穿过十里八乡的阡陌田垄,铃声一响,那些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婆婆嫂嫂们,便揣着新织的白布或是半旧的袄面迎出来:“六叔,给染件老蓝的,过年给细芽子穿。”他接过布,用自制的土笔在布角细细记下姓名、尺寸、色度,卷紧,用关草利落扎住,只一句:“初八来取,色不稳,不要钱。”偶有乡邻囊中羞涩,塞给他一把红薯干或半升黄豆,他也坦然收下。
光绪甲午年,1894年,厦村立起了一座新宅。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仙官世胄”。这个名字起得好,世代不忘祖先的恩德。 院子里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挂满了刚从靛蓝池里捞出来的布,像一片片凝固的云,在风里轻轻晃。那颜色,初看是黑,细看是蓝,在太阳底下,又泛出一种深邃的紫光。
可老六手上的茧子更厚了,腰杆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他看着染坊里的伙计忙进忙出,看着门前那对石鼓被阳光晒得温热,心里明白,那根吱呀作响的扁担,和手里长搖不停的铜铃仍然不能卸下,仍然在贤县十里八乡回荡。
若干年以后,他的众子孙坐在那座老宅的门槛上读书。夕阳照在“仙官世胄”四个字上,也照在院子里那口早已不用、却舍不得砸掉的旧染缸上。
铃声早就听不见了,只有满院的靛蓝香气,仿佛还在替那位曾经摇铃的染匠老人,讲着勤俭立业的故事。
——写於古雅小屋
周末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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