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轮》一、那个消失的纽扣

来源:乐耕苑 作者:徐定吉 时间:2026-05-22 点击:
 

 
2024年初夏,老友聚会。那辆锈迹斑斑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夕阳下,像一头战死的钢铁巨兽。我举着手机,正要给老姐妹们拍照。“徐定吉,快,给我们来一张!”她们笑闹着。我按下快门。就在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余光瞥见车斗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着不合身的蓝布褂。拍完照,众人散去。她却突然起身,挡住了我的去路。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粗木:“你是……徐定吉吧?”我停下脚步。五十年没被人这么叫过了。她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球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我是赵秀霞。”赵秀霞。这三个字像一把锈蚀的钝刀,狠狠剜进心口。我手里的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个五十年前不告而别、有人说她投河自尽的女人,竟然就这样出现了?
二、猪场魅影
记忆瞬间倒带。1975年,盐城大丰,上海管辖的海丰农场。我是兽医,她是饲养员。秀霞不是那种漂亮的姑娘,她像一株野地里的雏菊,安静,却带着刺。那年猪棚失火,有人说是她纵火,还有人说她爸妈是“特嫌”。我在公开场合多次说她是我的未婚妻,队里找我谈话,我一句没听。我们曾那么好。好到甚至约定,年底一起争返城指标。那个雷雨夜。电线短路,猪棚起火。我为了救种猪,被横梁砸中左腿。是秀霞冲进来,用瘦弱的肩膀把我扛了出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给我换药,眼泪滴在我溃烂的伤口上:“吉哥,你要是瘸了,我就养你一辈子。”也就是那天晚上,我送了她一枚用青霉素瓶盖磨成的戒指。
三、断裂的衣襟
变故发生在河边的那个黄昏。那是她离开的前几天。晚风吹得芦苇沙沙响。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说是给我的临别礼物。我急着去接,脚下一滑,手狠狠扯在她的衣襟上。“刺啦——”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格外刺耳。衣扣崩飞,露出一截雪白的胸口。我愣住了。她慌乱地拢起衣服,把红布包死死按在胸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躲闪和恐惧:“别看我。”第二天,她像是变了个人,冷冷地对我说:“我要调去场部了,以后别来找我。”我没再多问,也没去闹。我只当是她变了心。这是我这辈子,最懦弱的一次沉默。
四、第五十圈年轮
五十年了。虽然我早已成家,老伴身体硬朗,但在记忆深处,那个瞬间始终挥之不去。直到今天,面对眼前的赵秀霞。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唯独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秀霞,”我颤抖着问,“当年……到底为什么走?”她笑了,笑得苍凉,缓缓卷起袖子。干枯的手腕上,密密麻麻的浅白色刀痕,像树木的年轮。“那年猪场死了太多猪。”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写信,说我爸妈……是潘汉年那条线上的人。”她没往下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要开我的批斗会。你说……我是你对象。”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场里这才按了下来。”我心口一紧。“可猪死了那么多,总要有人担。”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你是兽医,是骨干,场里舍不得动你。只有我……我是那个多余的。”她停顿了很久,像在积攒力气。“那天河边,纽扣崩开……你看见了。”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不是怕你看我的身子。我是怕你……认出那个记号。”“我爸妈撤退前,怕我哪天死了没人认,用针蘸墨刺的。”她苦笑,“一旦你认出来,你就成了包庇‘特嫌’的人,这辈子……就毁了。”夕阳沉下去。她转身要走。“秀霞!”我喊住她,从包里翻出那枚锈迹斑斑的青霉素瓶盖戒指,“这个,还给你。”她接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不用还了。”她背对着我摆摆手,“当年我没敢打开那个红布包。现在打开也不晚。”她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我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红布包,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那颗崩飞的、早已氧化发黑的铜纽扣,纽扣上还系着一截短短的黑线头。风吹过来,我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我整个人吞没。一滴老泪,才终于无声地砸在红布上。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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