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事通巷 从未被时光真正带走
来源:三头文学 作者:庄志强 时间:2026-01-21 点击:

这条以一位明代通事官姓氏命名的小巷,早已消融于城市更新的版图里,但他在我记忆的底片上却是清晰的。它不只是一条简单的巷子,而是我生命初年最温热的脉络,一条输送着人间烟火与亲情冷暖的通道。
巷子是生活的枢纽。计划经济年代,物资是紧俏而珍贵的。最难忘的是冬夜,我们踩着咯吱作响的满地寒霜,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帽檐和睫毛上结出细密的霜花,在巷口菜站黄昏的路灯下排着长长的队;夏夜,则与扰人的蚊虫为伴,摇着的蒲扇声与低声地交谈,汇成一片疲惫的嗡鸣。那份等待的焦灼与最终将几棵带着泥的青菜、一小块用油纸托着的肉捧回家中的满足,是时代刻下的、关于“获得”的最初定义。
而年关将近时,巷子深处老茶食店飘出的烘烤香气,则是幸福的预告。甜腻的油香混合着炒熟的面粉味,丝丝缕缕,勾着孩子们的魂儿,那是匮乏岁月里最隆重的芬芳。那香气是有形状的,它从高高的、积着油垢的气窗飘出,顺着风,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打着每一扇渴望过年的门。
腊月,是巷子最富音律的时节。并非丝竹,而是生活的夯歌。“咚咚咚”,那从某处土墙草房里传出的、石臼舂打糯米的沉实声响,带着一种原始的节奏感,能穿透好几重墙壁。寻声推开虚掩的木门,常见两位光着膀子的师傅,一人举着沉重的舂杆,腰背的肌肉随着起落绷紧又放松;一人猫着腰,在舂杆抬起的瞬间,手疾眼快地翻动臼中温热的米粒。雪白的米粉如细浪般扬起,似一场温柔的雪,轻轻落回臼中,也落在师傅汗津津的肩背上。舂杆起落间,汗水与米香一同蒸腾,那热乎乎的、纯粹的谷物香气,仿佛就是“富足”本身的味道。这声音与景象,是整个巷子、乃至整个镇江城忙碌筹备过年的背景音。正如民谣所唱:“进腊月,香肠拖,腊肉挂,封鸡卷……城市里,巷道边,兑杆扬,处处忙。”这忙碌,充满踏实的盼头。
巷子更是我情感的坐标。一头系着远方。每当假期将至,我便无数次跑到巷口,踮脚张望。巷口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水泥电线杆,成了我的瞭望塔。直到父亲那熟悉而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帆布包,在巷口的光晕里出现,整条巷子霎时便洒满了阳光
另一头,连着母亲日常的操劳。她工作的烟杂店就在巷中,那是一个充满奇妙气味的小世界。早晚间,我总能看见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穿行于高高的货架与狭窄的柜台之间,身影利落。那些朴素的肥皂的碱味、火柴的磷味、卷烟丝的辛辣与水果糖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再与她身上永远洁净而温暖的气息交融,便构成了“家”最具体、最安稳的嗅觉记忆。
如今,我仍能在梦里走进那场腊月的薄雾——乳白的雾气贴着斑驳的巷墙游走,混着某家炉灶里松枝的微呛,与茶食店飘来的甜香纠缠不清,像一碗看不见却闻得到的老汤。天刚蒙蒙亮,刷马桶的竹帚声便从巷子深处“沙沙”地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巷子苏醒的第一个哈欠,带着隔夜的倦意。接着,“哗啦”一声,谁家的木门闩被拉开,煤炉的风门紧接着被“呼”地一声拉开,蓝红的火苗“轰”地窜起来,瞬间映亮主妇们睡意未消却已开始盘算的脸。黑铁水壶坐上炉口,不久便“哧哧”地吐着白汽,那声音安稳而持续,宣告着一天庸常而坚实的开始。
井台边永远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被岁月和无数只吊桶磨出了光滑的凹陷,泛着幽暗而润泽的光,像一块块巨大的墨玉。清晨与傍晚,这里是巷子的心脏,也是新闻与故事的交换站。女人们一边搓洗衣物,棒槌起落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一边交换着柴米油盐的价格与东家长西家短的秘闻,吴侬软语与捣衣声、泼水声交织,落进幽深的井里,又被那口深不见底的岁月之井悄然吸纳,藏进它的清凉与沉默中。而我总爱在无人时,偷偷趴在冰凉的井沿,看自己小小的脸在幽暗的水中晃动、破碎,又缓缓聚合——那井水仿佛一面通往另一个静谧世界的镜子,倒映着巷子上方被屋檐切割得狭长而流动的天空。
黄昏是最为温柔的时刻。西斜的光线像一把金色的梳子,斜斜地切过斑驳的小巷。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评弹叮咚,婉转的唱腔混着隔壁锅里煎鱼的“滋滋”声和酱油刺入热油时爆出的浓香,一齐飘散在渐浓的、蓝紫色的暮色里。母亲这时多半已下班回家,巷子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呼唤孩子归家吃饭的悠长叫声。所有的声响、气味与光线,此刻都沉淀为一种黄昏独有的、慵懒而饱足的寂静。
王通事巷,你收纳了一个时代琐碎而坚韧的剪影,也滋养了一个孩童对世界最初、最温柔的感知。你是我生命的恩人,是永恒的伙伴,是我心中不曾坍塌的故乡原址。如今,我只能在记忆里一次次重返,用目光抚摸那早已光滑如镜的井台石壁,侧耳聆听那已消逝在都市风中的沉实舂米声响,并将那份混合着糯米粉的温热、井水的清冽、煤炉的烟火与母亲气息的厚重温暖,永远收藏在心底最妥帖、最柔软的位置。
(晓歌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