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偏偏是这条只有五百二十米的甜爱路，少有商店，更无烟火气，却成了年轻人心里头的一个念想。周末或节假日，一对一对的，从老远的地方赶来，在爱情墙前停下来，靠着那堵白墙照相。玻璃墙上的涂鸦一层叠着一层，新写的压住旧写的，像是怕迟了，心里那句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脸，你不得不承认，这条路确实有它独特的魔力。  如今，甜爱路和祥德路还相依相偎地躺在那里，像在默默讲着这个古老的故事。这些年，甜爱路被人称作上海“最浪漫”的路。路两边建起了爱情墙，一首首古今中外的爱情诗抄在白色的墙面上。那只绿色的邮筒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不知吞下了多少甜言蜜语。甜爱婚姻登记中心，也开在了甜爱支路上，大约是想让新人们从这条路开始他们的幸福日子。我对这条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我的母校鲁迅中学曾经就在甜爱支路上。那时候，我们每天从四川北路永丰坊走到复兴中学，再拐进甜爱路去上学。那个年月，满世界都是口号和革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狂热。可甜爱路是难得的安静之地，路两边水杉高耸，笔直地戳向天空，左边是军营，静悄悄的；右边是些小别墅，也很少有人声。走在这条路上，心会不自觉地静下来，像是从闹市一步跨进了什么别的地方。那些水杉的叶子细细密密的，夏天的时候筛下一地碎影子，踩上去沙沙地响。 一九六九年，我们毕业了。就是在甜爱路上，我们与同学一一作别。没有留言簿，没有通讯录，什么都没有。但彼此都记住了这条路，这一刻。那一年，我们六九届“一片红”，全部上山下乡。我去了黑龙江，两个要好的同学结伴去了云南。临行前一天，他们俩在甜爱路上立下誓言，说要扎根农村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才不过十六岁，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后来，他们真的在云南成了家。再后来，一场山火，他们冲进去扑救，再也没有出来。当地把他们埋在了青山上，据说墓碑上的照片，就是他们在甜爱路上合影的那一张——照片里的他们，年轻，笑着，眼睛里有光。他们到底把爱进行到底了，用了一种谁都不愿意的方式。这是甜爱路刻在我心里的一幕。悲壮，也让人心疼。每次走过这条路，我总会想起他们。甜爱路对别人来说是浪漫，对我来说，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滋味：它既承载着青春的热望，也铭记着生命的重量。 然而，这条路也有让我高兴的事。那年我在创作上有了一点小起色，住在附近的一位东海舰队海军干事找到我，诚邀我去东海舰队当创作员。那是一个从军的梦啊，哪个少年没有做过呢？可我好不容易在北大荒插队八年回到上海，实在无心再离开上海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心里当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东海舰队的诚邀，也感激甜爱路带给我的这份机缘。 如今的甜爱路，水杉长得更高了。树干粗了许多，树梢几乎要够着天上的云。晚上树上的彩灯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树的萤火虫。路显得格外安静，格外惬意，确实是情侣们散步说话的好去处。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恋人，手牵着手，慢慢走在树下。女孩子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在男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男孩子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了路边的那些诗。只是我有时候会想，今天来甜爱路的年轻人，在爱情墙前拍照打卡的时候，在玻璃墙上写下誓言的时候，有多少人能把爱的誓言变成承诺和行动呢？有多少人能像那个传说里的祥德和田爱一样，像那两个奔赴云南的同学一样，把爱情进行到底呢？   (责任编辑 晓歌)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