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醉卧在油菜花深处……
费凡平 前些天还热热闹闹挂在枝头的玉兰花,如今已三三两两落得差不多了。街边的梅花也褪去了那抹轻粉,风过时,只剩下几片依依不舍地打着旋儿。谁能想到呢——城里的春色正收拾行装,乡间的油菜花却开得理直气壮、不管不顾。那大片大片的黄,简直是泼了金、倒了蜜,从这头铺到那头,从山脚漫上天边,藏都藏不住。 看着这些铺天盖地的花事,我哪里还坐得住?择了个晴得透亮的下午,一脚油门,直奔乡间去。 车轮越滚越远,城市的影子被甩得干干净净。起初是田埂上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的嫩黄,探头探脑地从视线里闪过,像谁家孩子顽皮,东一点西一点洒落的颜料。我心里痒痒的,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刚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哗地一下就亮了——是整片整片的油菜花,从脚下的田埂出发,浩浩荡荡地铺向远山,又顺着缓坡往上爬,一路追到天边去才肯罢休。这黄,黄得浓烈,黄得纯粹,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熬化了,匀匀地浇在这片土地上。风起时,花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那流动的光泽,像一匹抖也抖不完的锦缎;可定睛再看,又觉得它是静的,是一片忽然停住了呼吸的、金黄色的海。 我索性把车停在路边,让自己沉进这片金黄里。 立在地头,我还真有站在海边的感觉。风过处,花浪层层涌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海浪的澎湃,倒像是千万只春蚕,在同时啃噬桑叶,细密而又绵长。这声音是有温度的,温温的,软软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钻进衣领里。花浪从我脚边涌起,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推到那片黛青色山影的脚下,然后消失在那里,却又仿佛化作了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金黄色的云气。我闭上眼,任由这温软的声浪将自己淹没。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片海,最终会在我心里燃成一朵小小的火花。 看着看着,忽然起了一点痴想。这遍野的金黄,这千万朵小花,单独看一朵,实在是平常得很。四片小小的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蝶翅,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她们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每一朵都朝着太阳,每一朵都开得认真而又卑微。可就是这样一朵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汇在一起,竟有了改天换地的力量——她们把整个春天的田野,彻底改变了颜色。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呢?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悄无声息的,像时光,像流水,像母亲的叮咛。 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力?个体是那样渺小,那样微不足道,甚至经不起一阵风的摇撼;可当她们站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守着同一个信念,便构成了这铺天盖地的、金黄色的存在。每一朵小花都不曾想过要改变什么,她们只是努力地开着,开着,用尽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生命力;可正是这千万个“不曾想”,汇成了这片壮阔的、宣言一般的金黄。 ![]() ![]() 这金黄里,有一种朴素的庄严。 站在这片庄严里,我忽然想到——油菜花的一生,何止眼前这一季的绚烂? 我的认知里,油菜花,不仅要熬过整个陡峭的寒冬,而且油菜花的一生,还要开三次花。 第一次,便是眼前这般,开给春天看,开给蜂蝶看,开给我们这些寻春的人看,这是开给人看的花,好看的花,轰轰烈烈的花。待到花落,便结出细细的荚,荚里藏着黑黑小小的籽。这籽,才是第二次开花——在榨油坊里,在铁锅里,在吱吱作响的油槽里,开成金黄的油花,滋养着凡人的日子,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灶台。当那些干枯的油菜秆,被送到灶膛里去,燃成最后一把火,便开成了第三次花——暖暖的、跳动的火焰之花,照亮那些黝黑的脸庞,温暖那些粗糙的手掌,在冬夜里讲着春天的故事。 试问,天下哪一种花,能开得这样彻底,这样决绝?牡丹不能,她娇贵着,要人服侍,离了花圃便活不成;腊梅不能,她清高着,离人间太远,只肯在墙角独自香;玫瑰也不能,她忙着谈情说爱,把刺都给了采花人,哪里顾得上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只有这土得掉渣的油菜花,把一生都掰开了,揉碎了,完完整整地交给了这片土地,交给了那些耕种她的人。她的花,是给人看的;她的籽,是给人吃的;她的秆,是给人烧的。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不带走。 所谓“秉土德之精魄,展生命之原色”,大约便是如此了罢。 可奇怪的是,从古至今,竟没有几个文人肯为她说句公道话。《诗经》里唱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是嫁娶的好彩头;屈原写兰,“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那是君子高洁的象征;陶渊明爱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隐士的闲逸;周敦颐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是士大夫的操守。就连那妖艳的牡丹,也让武则天贬到洛阳,成就了一段传奇,惹得多少诗人吟咏。 ![]() ![]() 可油菜花呢?翻遍唐诗宋词,我竟寻不出几个像样的句子。西晋张翰倒是写过“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可偏有学者争辩,说那可能是菊花,不是菜花。唐人刘禹锡有“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落尽菜花开”,也不过是拿菜花作桃花的注脚,让它站在桃花后面。温庭筠的“平野菜花春”,五个字倒是清爽干净,可也仅此而已,像一滴露水,很快就干了。 到了明清,油菜花才渐渐入得诗文,也多是说它的实用。乾隆皇帝那句“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虽是褒扬,却也是站在“有用”的立场上,带着天子的垂怜。偶尔有文人雅士结伴赏菜花,如《浮生六记》里的沈复芸娘,雇了馄饨担子去南园看菜花,在花间煮茶饮酒,那已是难得的闲情逸致。可即便如此,油菜花终究入不了花中君子的序列,进不了“梅兰竹菊”的清供图谱,进不了文人的书斋。 难道,只因她太土,土得掉渣,便配不上那些高雅的地方吗? 可或许,正是这被文人雅士忽略的“土”,才藏着最深的哲学。 油菜花的存在,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给予…… 她不问为什么,也不计较值不值得,只是这样开着,结着,最后化作灰烬,还要温暖人间一次。这是一种近乎沉默的、本能的奉献,简单到让人熟视无睹,平凡到让人习以为常。可这世间最深的道理,往往就藏在这种简单和平凡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花,有哪一朵肯把自己烧成灰,只为暖一暖农人的手? 正如古人所叹:“带露亲南亩,穷冬枕雪眠。蕾蕴追梅后,花开占物先。色纯全土性,质艳悦春妍。一缕香无限,真堪佐有年。” 追在梅后,却占物先;色纯是土性,质艳却悦人。这便是油菜花的辩证法了——不争,反而先到;不言,反而动人。 沉思间,不觉日已西斜。太阳渐渐西斜了,油菜花海的颜色越发浓郁,金黄里透出些暖暖的橘红,像是喝醉了酒,脸上泛起的红晕。光影开始拉长,每一朵小花都拖着细细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在田垄间织成另一片海。 蹲下身,仔细看一株油菜。她的茎是那样细,似乎轻轻一折就断了;她的根却牢牢地抓着泥土,抓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誓言。这便是她的生命哲学吧——不追问意义,只完成存在。她不需要文人骚客的吟咏,不需要什么名分头衔,她只是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开着花,结着籽,完成一株油菜该做的一切。风吹来,她点点头;雨打来,她弯弯腰;太阳出来了,她仰起脸。就这么简单。 ![]()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悠悠的,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淡淡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那是农家在准备晚饭了。灶膛里烧的,或许正是去年的油菜秆。她们正在开最后一次花,橘红色的、暖暖的、照亮灶台的花。这花,开在农妇的眼里,开在孩子的笑里,开在冒着热气的饭碗里。 这光景,倒让我想起朱鹤龄的诗句来:“黄云一望陌阡连,偏称村翁贳酒眠。色粲金绳谁布地,光连莺羽欲浮天。” 那“贳酒眠”的村翁,那“浮天”的光色,不正是眼前么?只是我比那村翁更幸运些——他或许只是路过,而我,是真的醉倒在这里了。 这或许就是油菜花存在的生命质感了吧——不争春,不邀宠,不抱怨,把所有的苦都咽下,把所有的甜,都给了人间。然后,在某个寻常的黄昏,化作一缕最寻常的炊烟,消失在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消失在暮色里,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但这片铺天盖地的金黄色,却已深深印在我的生命里。印在眼睑上,印在呼吸里,印在每一个黄昏的梦里。 此刻,我便是那个醉卧在油菜花深处的人,不为寻诗,只为在这一片无言的金黄里,静静地,把自己也开成一朵花。让风吹过我,让阳光照过我,让蜜蜂嗡嗡地在我耳边唱歌。然后,在花落的时候,结几粒小小的籽,在某个冬夜,燃成一朵暖暖的火花,照亮一张黝黑的脸,温暖一双粗糙的手。 如此,便不枉这一场醉,不枉这一生花了。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