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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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烟火

时间:2026-09-26来源:凡夫夕拾 作者:费凡平 点击: 次
山里的烟火,是从一锅沙炒榛子的木香里升起来的。小兴安岭的秋天,是踩着榛棵的黄苞来的。老乡们常说:处暑见榛,白露收籽。等到八月底,榛苞由青转黄,轻轻一捏就能裂开,才肯上山。早了不行,果仁是水瓤,晒不干,最后仁瘪发苦;晚了,榛子落地上,雨水一
 
 
山里的烟火,是从一锅沙炒榛子的木香里升起来的。 小兴安岭的秋天,是踩着榛棵的黄苞来的。 老乡们常说:“处暑见榛,白露收籽。”等到八月底,榛苞由青转黄,轻轻一捏就能裂开,才肯上山。早了不行,果仁是水瓤,晒不干,最后仁瘪发苦;晚了,榛子落地上,雨水一泡就霉,松鼠、花鼠也早把它们搬去树洞当冬粮了。那时候,松树沟的男女老少会齐出动,背着麻袋,拎着筐子,热热闹闹去西山采榛子。
 西山的秋天,笑声比鸟叫还密。你帮我一把,我替你扛一下,把采来的榛子大包小包往山下背。人累得满头大汗,胳膊被榛丛划满小口子,草里的蚊虫叮得浑身发痒,心里却敞亮。尤其是撞见一丛长得密的榛子,一抬头,满树都是圆滚滚的果子,那种惊喜会让人忍不住叫出声,惊起林子里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采回来的新鲜榛子,家家户户先在院子里铺一块布,摊开晾晒。晒榛子,得摊薄了,一天翻三次,晒到壳发脆,一捏就裂,才算好。晒还不能在大太阳下猛晒,要通风阴晾,隔几天翻一遍,等果苞自己开裂,再敲打脱苞。脱完苞的榛子还得接着晾,一直晾到果仁的水分收下去。
日光从檐下斜照过来,脱了苞的榛子泛着浅金色。 松树沟老乡家家都晒榛子,也不设防。傍晚时分,老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翻榛子,一边唠家常;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掉在地上的榛子玩。
 1970年春,中苏边境的紧张气氛仍然很重,小兴安岭深处要开筑一条战备公路,从嫩黑公路的八里桥开始,往原始森林里穿越,终点是罕达气。那年,我被派去了筑路队,整整错过了榛子的采摘期。 临行前,我的忘年交老曹头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往我怀里塞了一张狍子皮,说:“山里潮,铺在身下,能挡寒气。”那张狍子皮还带着淡淡的膻味,毛色发亮,摸上去软乎乎的。后来在窝棚里,我把它铺在身下,果然隔开了地底的潮气,夜里再也没冻醒过。 
那是一段难忘的日子。我们扛着铁锹、镐头,在原始森林里开路。脚下的腐殖土厚得能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参天的红松、白桦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森林里静得吓人,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叫声,让人心里发毛。白天修路,晚上睡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想着家里的亲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路后来筑通了。可听说中苏关系缓和以后,这条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战备公路,便没了用武之地。如今想来,它大概早已被野草和灌木覆盖,重新还给了森林。 第二年秋天,我就开始跟着老曹头进山采榛子。他是个山里通,知道哪片山坳里榛子长得密、结得大,一弯腰就能摘满一捧。我们背着麻袋往山里走,他总一边走,一边留意地上的脚印和树枝上的痕迹,笑着说:“采榛子,得挑太阳好的时候,露水干了再上山,不然榛子沾了水,容易坏。秋天采榛子,冬天才有下套的底气。”原来他采榛子的功夫,也是在给入冬下套踩点——哪条道是野兔常走的,哪片灌木丛里藏着野鸡,他都摸得门儿清。  进山前,老曹头总要先给我讲几句山规:“采榛子,千万别折榛棵,”他说,“那是断来年的收成。也别薅干净,得给松鼠留一口。” 他还反复叮嘱:进山不能一个人,最少两三个人搭伴;要记好出山的方向;兜里揣块干粮,带根火柴;避开乱石堆和老树洞,提防蛇;太阳偏西前必须下山,山里黑得快,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些日子,我们也下套,也在冬天砸冰捕鱼。下套常有收获,野兔最多,也套到过狐狸。老曹头看了看那火红的皮毛,二话没说就把它放了。 “狐狸是山神,不能伤害它。”他说。 我当时只当是山里老人的老话。 有一回,我们还套到过一只飞龙。后来才知道,那叫花尾榛鸡。那年月山里还没禁猎,那鸟羽毛漂亮,在林子里少见。老曹头捧着它,愣了半天,说:“这东西难得,还是放了吧。”说着便小心解开套子,看着它钻进了树林。 我那时不太理解。山里人靠山吃山,可他偏有些别人不明白的讲究。 真正让我记一辈子的,是他放小狍子的事。
 那年冬天,我们在西山下套,套住了一只小狍子。铁丝勒住它的腿,小东西发出凄厉的叫声,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惊恐。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母狍子探出半个身子,浑身发抖,却不敢靠近,只惊恐地张望着。 老曹头蹲在套子旁边,看了小狍子一会儿,又看了看远处的母狍子,忽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慢慢揭开套子,轻声说:“走吧。”小狍子一瘸一拐地跑向母狍子,母子俩一前一后钻进树林,很快没了踪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曹头放走的不仅是一只小狍子,更是他心里对山林的敬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套过狍子。”老曹头抿了一口烧酒,声音沙哑,“大的不行,小的更不行。都是命,山里生灵,都有爹娘。” 我这才明白,他送我的那张狍子皮,是他留着的最后一张。原本是留给自己过冬铺的,却在我筑路前,悄悄塞给了我。 老曹头是队里专门赶马车送水的,也给我们知青点送水。他成分是富农,平日里旁人不大敢跟他多说话,他却独独和我有缘。他走路一拐一拐的,手指还有大骨节,关节粗得像老树根,但赶车稳当,挥起钐刀来虎虎生风,割起草来比年轻人还利索。



 
 那年春节要回家探亲,可我因为被派去黑河日报学习新闻写作,错过了秋天采榛,正发愁没有榛子带回家给父母尝尝。老曹头知道了,便把自己八月底采下、一直晒干留着的榛子,给我装了满满一旅行袋。 那天,他扛着旅行袋来知青点找我,把袋子往我炕上一放说:“拿着,回家给你爹妈尝尝。这榛子,得会炒才香。” 他蹲在门口,点上一袋烟,慢慢说:炒榛子,火候最关键——干透的榛子,铁锅细沙慢炒,火急了壳焦仁苦。先用中小火炒干表面水分,再转最小火慢慢烘炒,不停翻动,不能急,急了就糊。炒到外壳油亮发黑,闻到一股木香味,就差不多了。记住,炒的时候别盖锅盖,让水汽散出去,这样炒出来的榛子才酥脆。” 我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家,父母不知道怎么吃,生的砸开就吃了,还连连说香。等到年三十晚上,我把老曹头教的法子用上了。铁锅烧热,倒进细沙,等沙粒温热,再倒入榛子,先用中小火翻炒,炒干表面水分,再转最小火,慢慢烘炒。我不停地翻动,听着榛子在锅里沙沙作响,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木香味,心里忽然浮现老曹头蹲在知青点门口抽烟的样子,忆起他放走狐狸时的神情,想起小狍子一瘸一拐钻进树林的背影,想起那张暖过我寒夜的狍子皮,想起我们在原始森林里筑路的日日夜夜。
 炒好的榛子端上桌,外壳油亮,咬开一颗,果仁酥脆,带着一股特别的野生果香味。父母连连说:“比花生还香,还好吃!” 那香味,至今还留在我心里。 后来,我好几次回过松树沟,却没再见到老曹头。但每年春节,我都会买一些榛子,照着老曹头教的方法炒了吃。只是,再也炒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或许,那香味里不只是榛子本身的滋味。它藏着小兴安岭的秋阳,山场里的笑声,老曹头的烟袋,暖过我一整个冬天的狍子皮,藏着土炕上的烧酒,藏着他对山林的敬畏,也藏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
 如今,我坐在上海的家里,窗外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拈起一颗炒好的榛子,轻轻咬开,熟悉的香气漫上来。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小兴安岭,回到了那个秋天,回到了老曹头身边。

责任编辑  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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