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许是一座小城的烟火，是年少善感的心事，是岁月深处怦然心动的温柔过往。于我而言，五十七年前第一次走进上高县城的模样，便是镌刻半生、念念不忘的人间至景。 一路颠簸，初识县城 那是1969年4月的春日，插队岁月清浅又质朴。大队收到财政局拨付的上海知青安家费，大队会计邀约七队会计，带着我们三位上海知青，搭乘村里的拖拉机，远赴上高县城，置办生活所需的一应物件。 这是我们扎根大塘村后，第一次去往县城，也是我们初识赣鄱小城烟火的珍贵际遇。 初坐颠簸的拖拉机，生于都市的我们满心忐忑。怯懦的我始终不敢直身站立，蜷缩着靠着车厢。身旁两位知青并肩而立，倚着栏杆，笑着招呼我："小滕，站起来呀，我们护着你，站在中间，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特别有意思。" 说着便轻轻敲击车顶，示意司机减速。车辆缓缓停稳，在两人的搀扶下，我战战兢兢起身，站到开阔处，拖拉机再度缓缓前行。 乡间土路起伏蜿蜒，车身一路颠簸摇晃。起初我心慌气短、手足无措，洲洲爽朗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柔安抚我的局促："别紧张，这可太有趣了，比上海长风公园的勇敢者道路还要刺激。放松心情，跟着我们就好。" 话音未落，他和小周伴着车身的起伏放声呼喊、肆意欢笑。我学着他们的模样放松身心，紧绷的心绪渐渐舒展，慌乱之感尽数消散，只剩年少纯粹的欢喜，漫溢在春风里。 一路车行向前，道旁树木次第后退，熟悉的大塘村渐行渐远，心头的好奇与期待愈发浓烈。通往上高的公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赶集的乡民、手提竹篮的百姓、赶着家禽的乡人络绎不绝。我恍然知晓，这便是当地热闹的"当圩"，是乡村独有的烟火盛景。 不多时，拖拉机缓缓停靠。大队会计下车叮嘱我们，前方公路岔口左转，过至上高大桥便是农机站，拖拉机需要进站更换配件。今日暂不直接入城，先带我们前往五马大队附近的敖阳镇粮管所，办理临时粮油关系。 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按照当年的政策，我们知青可享受一年商品粮优待，每人每月定量四十五斤大米、半斤食油。这份时代的温情眷顾，让初入异乡的我们，倍感踏实温暖。 办妥粮油手续，我们沿着公路缓步前行，转入小道，终于踏入了上高县城河北片区。 抬眼四望，我们三人瞬间怔住。错落有致的楼房沿街而立，规整崭新的街区，遍布着电影院、国营饭店、邮电局、新华书店、理发店、照相馆、百货大楼与土特产商店。琳琅满目的城市风貌，彻底颠覆了我们对革命老区的固有认知，让久居乡村的我们目不暇接、满心新奇。 图片 正午时分，大队会计带我们走进上高饭店用餐。初来乍到的我们不懂当地菜式，三人各点了一碗肉丝汤面，简单的一餐饭，却成了初入县城最温暖的烟火记忆。  锦江浮桥，两岸风光 饭后，会计悉心带着我们熟悉周遭景致。走出饭店不远，便是锦江河防洪大堤。凭栏远眺，一江碧水横贯小城，锦江天然分隔南北两岸：北岸是崭新的县城新区，南岸是沉淀百年的敖阳老街。 当地每逢农历一、四、七便是圩日，老街人声鼎沸、烟火蒸腾，便是课本里读到的乡村赶集盛景。 我们顺着石阶缓步而下，一座古朴浮桥映入眼帘。从未见过这般景致的我们，满心好奇，小心翼翼踱步而上。洲洲满心疑惑，连连赞叹又心生顾虑："这座浮桥太特别了，没有桥墩支撑，仅凭江面木船铺板而成，真的安稳安全吗？" 身为读书人的大队会计，耐心为我们解惑。他说，这座锦江浮桥以多艘平底木船为基座，依托物理压强原理，平稳承重、稳固通行。更妙的是它顺应山水地利，每逢梅雨季山洪暴涨、江水湍急之时，浮桥可从中拆分，两段桥身分别停靠两岸，随江水起落浮沉，巧妙化解水患，是祖辈智慧的结晶。 我们悠然漫步浮桥，沉醉于一江两岸的风光。不多时，桥上往来行人渐多，桥面微微晃动，久违的惶恐再度袭来，我连忙催促大家快步前行。 行至桥头石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灵活的小周挤进人群打探，回来告诉我们，乡民们正在售卖土鸡蛋。当地民风质朴，售卖鸡鸭蛋类从不称重，皆是按只计价。会计笑着补充，上高圩市物价略有浮动，凌江圩一元可购十五六枚鸡蛋，而上高老街稍贵，约十四枚左右，满满都是乡土趣味。  拾级而上，我们正式踏入心心念念的河南老街。 老街格局规整，呈标准井字形排布。纵向分为胜利西路（上街）、胜利东路（下街）与敖阳幸福路，横向为解放路（李家街）、爱民路（横街），四方街巷合围，中心柴墟场便是老街的核心腹地。 我们顺着上街缓缓漫游，沿街商铺林立，敖阳医院、蔑匠街巷、毛主席旧居、百货商店、理发社、粮管所、蔬菜店、综合厂依次排布。锦江沿岸的老店铺保留着古朴吊脚楼形制，参差古树掩映着黛瓦老屋，古韵悠悠，静谧安然。 恰逢圩日，百年老街化作一片欢腾的烟火海洋。街巷摊位密布、绵延错落，生鲜蔬菜、农家特产、风味小吃摆满街巷两侧。沿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熙攘人流穿梭往来，烟火气浸透每一条巷陌。 直到午后三四点，圩日渐近尾声，赶集乡民陆续散去，喧闹的老街渐渐归于平和，只剩余晖漫洒街巷，留存满巷温情。这朴素的市井相逢，是物资的互通，更是乡民淳朴人情的汇聚，定格成我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剪影。 逛完上街，沿浮桥往东，便是锦江下游的下街。这里曾矗立知名古建万寿宫，古时为纪念治水先贤许逊所建，是道教正一派的重要道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古建改建为上高县建筑公司办公驻地。 上街、下街东西呼应，一古阁一旧宫，静静守护着老街烟火，护佑一方百姓安宁顺遂。 穿行街巷深处，我们走进声名远扬的篾匠街。这条百米长巷宽不过四米，因聚居众多篾匠手艺人得名。街巷两侧皆是明清遗存的木板老屋，木楼缝隙透光，屋舍古朴简陋；零星错落的青砖灰瓦房，素雅端庄，镌刻着岁月风霜。  蔑匠街不远处，便是极具意义的红色地标——毛主席旧居。旧址原为永和隆记杂货店，1930年八月，毛主席率红军途经上高，曾在此居住。小小两间铺面不过二十余平，陈设朴素简约，厅堂正中悬挂着主席八角帽画像，正门镶嵌郭沫若题写的牌匾，两侧楹联庄严肃穆，红色印记深入人心。 街巷尽头，敖阳派出所与敖阳镇革委会大院毗邻而立，留存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时代印记。 继续沿青石板小路向南漫游，连片老旧宅院次第铺展。经年风雨侵蚀，不少老屋围墙倾塌、残垣斑驳，曾经的青砖黛瓦、雕花门窗、幽深庭院，历经岁月冲刷，褪去旧日繁华，只剩满目沧桑。 青苔覆墙、旧瓦蒙尘，荒芜的院落、紧闭的木门，无声诉说着老街的陈年旧事。新旧屋舍交错相依，沧桑与温润相融，每一处残景、每一寸肌理，都盛满了人间悲欢、岁月浮沉。一井老泉、一巷幽境，封存着流逝的光阴，见证着老街从繁盛到静谧的漫长历程。 走完古朴老街，前路便是锦江公社所辖的锦河大队。向南缓步前行，锦江公社供销社、公社大院依次映入眼帘。 日暮渐临，天色不早，大队会计催促我们返程。我们快步穿过公社大院、跨出国道，来到农机站，搭乘熟悉的拖拉机，前往河北木器厂门市部，装上为我们购置的三张单人木板床、三张写字桌，满载新鲜见闻与满心欢喜，向着大塘村缓缓归去。 岁月留痕，半生难忘 平生初见上高县城，一江分隔南北风光，两种景致，两种风情，令人久久难忘。 锦江北岸的新城，大道宽阔整洁，绿树成行、楼宇规整，处处是蓬勃鲜活的崭新气象，满目生机、欣欣向荣。 锦江南岸的老街，青巷蜿蜒、古楼静立，留存着民国余韵、百年烟火。逢圩即盛、日日安然，古朴街巷沉淀着代代乡民的烟火日常与岁月温情。 一江相隔，新旧对望。北岸是蓬勃新生的时代繁华，南岸是沉淀岁月的人间烟火。一动一静，一新一旧，两相映衬、相得益彰，拼凑出五十余年前上高县城最动人的模样。 时隔半世，岁月匆匆老去，可那年春日的初见、那条烟火漫卷的老街、那段纯粹热烈的知青青春，始终温润心田，从未走远。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