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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里登记以后,那位去接我们的男工作人员,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的两侧,用木桩和木板钉成了长长的东西两面铺位。看样子,安排五、六十个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时,房间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像老弱病残的人,躺着或坐着在铺位上。 安排好我们两兄弟的铺位之后,那位男工作人员,又把我叫到了外面的院子里。他对我说: “这个地方很乱。人员也很复杂,好人坏人都有。你可要留神了!重要的东西——像户口迁移证之类——一定要留心收好,不要弄丢了。另外,在这里的人,是要参加劳动的。以抵偿他们的遣送所需费用。当然,你们是儿童,我们是会酌情照顾的。不要你们去劳动,但要遵守这里的规矩。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谢谢叔叔。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他说:“这要根据具体情况,统一安排。按照流向,分期分批来遣送的。” 下午四点钟,外出劳动的人回来了。大约有三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青壮劳力。 我看着他们,每个人都面带菜色,身体明显地消瘦,健康状态都不太好。 他们回来以后,遣送站就开饭了。 有两个人抬了一只大木桶进来,里面装的是粥。另外两人抬进来一只稻箩。上面是大半脸盆猫耳朵萝卜干,下面装的是粗陶做的钵碗。 跟在后面的,是遣送站的管理人员。就是那位到火车站,接我们的叔叔。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面点名,一面让人发放食品。就是大半钵碗粥,两块萝卜干。 轮到我们两兄弟领取食物的时候,那位叔叔顿了一下,关照盛粥的人,帮我们多盛了半勺,把钵碗盛满。 因为我们是新来的。吃完饭以后,有几个人围了过来。问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卑不冗地把芜湖火车站遭窃的情况,说了一遍。这些人露出似信不信的样子。 事后,有人悄悄的告诉我:这几个人是这里的“霸头”,谁也奈何他们不得。 凡是新来的人,都要对他们有所孝敬。才能得到他们的“保护”, 在这里安身。 十六、遣送站记略 因为管理人员对我和二弟特别照顾,多盛了半勺子粥。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才没有逼我“孝敬”,也没有对我“下手”。我听了以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遇事更加小心了,因为已经读过《水浒传》。知道什么是“狱敬”、“杀威棒”,也知道它们的关节和厉害所在。听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谈话,我才慢慢知道了:难民收容所也好,难民遣送站也罢,里面都是在社会上收拢来的各式各样的人。 其中:有些人是走投无路、自愿到这里来,求取帮助的。有些人,则是被强制送进来的。许多年以后,收容所、遣送站之类的名称,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起而代之的名称也改为“救助站”。 我在一篇报纸上的材料中获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就有了这样一个机构。随着年代的不同,它工作的对象也不同,所发挥的功能和作用也不同。 当时,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进来之后,就不能随便出去了。门口,有警卫人员站岗。除了院子里的空地外,就没有别的活动余地了。在这儿等待遣送的人,必须参加劳动。 只有挣够了到达地的费用之后,才会安排遣送。当然,有残疾或体能问题的人,可以例外。我们住的是男宿舍,隔壁院子还有女宿舍,规模比我们这儿要小上一些。两者是互不相通的。 这儿每天供应两餐,都是粥。时间是上午八点和下午四点,中间相隔是八个小时。我知道:现在有许多的人,都在挨饿。有这样两餐粥吃,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而且,遣送站里的粥,至少比山头万村的汤,要好多了。人应该是知足的。第二天.早饭以后,遣送站的那些青壮年排着队伍,劳动去了。我看到,在队伍的两边,还有人看守着。 宿舍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剩下来的,还是我昨天看到是那几个人。为了能熟悉一下所处的居住环境,我带着二弟,在院子、厨房等各个地方,转了一圈。 办公室昨天已经去过了,那边还有几间工位人员的宿舍,我们没有进去。在一路上,看到的管理人员,对我们都很和蔼,也没有干预我们。回到住处,我把亚麻布的旅行包整理了一下。 旅行包里有几件我们夏天的洗换衣服,妈妈为我买的暑假作业本、四年级课文和我喜欢的两本连环画。在过去一年里,我虽然在休学,但从未放松过应该读的学业进程。我一直在努力地自学。 离开寒亭以后,我和二弟就没有换过衣服了。灰尘、泥土和汗渍,已经把衣服弄得肮脏不堪。应该想办法清洗一下了。我来到办公室。正好看见昨天带我们来的那位女管理人员。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招呼说:“你有什么事吗?快点进来。” 我对她说:“阿姨,您好!” 她说:“快别叫我阿姨!叫大姐姐,还差不多。你有事要找我吗?” 我说:“大姐姐,我们的衣服都很脏了。我想把它洗一下,您能给我一点肥皂吗?” 这位大姐姐说:“肥皂?有,有!” 我看见她在屋里找了一会,在一个柜子的底下,拿出了一小片肥皂。并且对我说:“只有这么一点了,不知够不够?先拿去用吧!” 我说:“够了,够了。谢谢大姐姐!” 我知道:现在买什么东西,都是要票的。只要有了票,才能够得到供应。现在,肥皂也属于凭票供应的生活物资。 拿到了这一小片肥皂,我回到住处。带着二弟,来到院子旁边的自来水龙头面前。 趁着四下无人,我和二弟洗了个冷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并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门口架子的铁丝上,因为天气很好,很快就干了。还剩下了一点肥皂,我很小心地收了起来。想留下以后再用。 十七、暑假作业本 衣服洗好后,还不到十点钟。我把读过的课书和暑假作业拿了出来,摊开在晚上是床的铺板上。暑假作业本还是新的,除了封面上有妈妈为我写的名字,我还没有在上面写过一个字。 这本暑假作业本,在我离开苏州的时候,打算带到乡下再做。可是,在这十几天里,碰到了那么多的事情。而且,这些都是我有生以来没有遇到过、没有听说过、没有想到过的事情:饥饿、捋稗子、迁户口、步行芜湖、买不到车票、路费被偷、进了遣送站。 因此,暑假该按期完成的作业,就这么被耽搁下来了。我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回到苏州。既来之,则安之。趁着现在有空,可以把作业补点起来了。 耽误了那么长的时间,我每天需要做两课,才能把以前没有做的作业,弥补起来。只有这样,在开学复读的时候,才能与同学们一样,把作业按时交给学校的老师批改。 留在房间里的这些人,看见我在做作业,都感到很惊异。因为他们没有上过学,都不识字。他们都认真地看着我写字。一方面感到新奇,另一方面对我也敬重起来了。 在以后再次失学的日子里,在踏上社会、参加工作的日子里。无论是在北国边陲、黄海滩上、旅差途中,我从来不曾间断过,对文化知识的学习和追求。 也许,这就是在芜湖的遣送站里,从那些待遣送人的眼睛里,对文化——他们称之为“识文断字”——的渴求和尊敬眼光,至今仍在激励着我去努力学习。 我们在芜湖遣送站住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一早,管理人员进来了。他宣读了一份名单,说:“这些人将被遣送,必须做好出发准备。” 名单上有我和二弟。 接着,早饭就送进来了。在名单上读到的人,提前开饭。时间,还不到七点钟。 被名单读到的人,大约有三十几个人。早饭过后,都站到了院子里。听口令排成了两队,步行离开了大院。 隔壁的院子里,也有十几个女的被遣人员,跟在我们的队伍后面。 这是一支相当奇特的队伍! 不是军人,不是学生,不是囚犯。 着装不一,长袍短衫,什么颜色都有。 参差不齐,男女老幼,各色人等齐全。 队伍的前后左右,还有管理人员带领着、看守着、保护着。一路上,过往的行人,用奇特的眼光注视着我们。交头接耳在谈论着我们,并且指指点点在比划着我们。 这让我感到浑身都不舒服,但也无可奈何。只好低着头走路,努力地不去看他们。在穿过了几条街道之后,我发现:我们的队伍,来到了江边,不是青弋江、而是长江的轮船码头上。 十八、到了马鞍山 一条驳着舱船的小火轮,正停靠在岸边。 踏着晃晃悠悠的跳板,我们来到了船舱的底部。船舱里有固定的木板长凳。 四、五十人进去之后,船舱里就显得相当拥挤了。 等我们完全进舱之后,舱门从外面被关死了。 负责这次遣送的管理人员,就是那天到车站去,接我们的叔叔和大姐姐。他们当然不会坐在我们这样的船舱里的。看来,在这条船上,他们是另外有住处的。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和二弟,就走在男队的最后面。大姐姐就告诉我:遣送是一站一站地进行的。这次遣送的地方,叫马鞍山。把我们送到马鞍山以后,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对我说:“你这么小的年纪,带着弟弟走这么远的路,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和精神。你放心好了,我会让马鞍山的人,继续照顾你们的。” 我向她表示了谢意。心里又想:我那来什么精神和勇气啊! 只是事情临头,我是无法推托和躲避的。这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我一定要把弟弟平安带到家中,这个决心和信念,倒是千真万确的。 小火轮上,还有其他的乘客,但与我们不在一个船舱。等到这些乘客也上好之后,小火轮就离开江岸,起锚开行了。 隔着船舱的栅栏,我踮起脚来,望着长江。江风吹拂着脸庞,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刚才的队伍在路上,被人注视的不快心情,慢慢就烟消云散了。 也许是命运中注定,我与江河有缘。十年之后,我作为苏州的一名下乡知识青年,到苏北响水县黄海农场“插场”的时候,乘坐的也是船。那个船上的条件,比这个船上的条件更糟糕,我也坚持过来了。 可以这样来说,通过这次由寒亭出发,回到苏州的一路之行,给我的人生、人格,打下了毅力、韧性和坚定的基础。 看着远处朦胧的江岸,我想:被遣送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但每被遣送一次,我们就可以离家近了一步。看来,情况还不是太坏,希望应该是大于失望的。 小火轮在江中开行,速度是很慢的。靠岸停泊的时间,显得又是那样冗长。大约停了四、五个地方之后,在下午两点多钟,才到了马鞍山。这时,马鞍山遣送站的管理人员,已经在岸边等候着了。 与在芜湖上船时的情形一样,两人一排的队伍,走在路上。好在走路的时间不算太长,走了约有二十几分钟,遣送站就到了。 马鞍山的遣送站,是设在一处旧民居内。 里面房屋很多、很大,有三、四进深。每进都有天井和院子。通道的门一关上,都能成为一处独立的院落。 我们被安置到最里面的一进房屋内。看得出来,这里原来是一处厅堂。东面和西面的两厢,原来好像是卧室或其他什么用途的房间。 我看到:厅堂是水磨的青色方砖,而卧室是铺的地板。西厢那间的地板,大概是年深日久,已经是烂掉或坏掉了。 厅堂与卧室之间的墙壁已经拆除,整个屋子显得大而宽畅。除了中间有一块空着的地方,屋子的四周地面上,都铺着芦苇编成的席子。 当我们这些人进入这栋房子以后, 屋子就显得狭小起来, 因为住的人太多了。 屋子里原来有两、三个人。在管理人员的指挥、监督下,大家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每个人所得到的位置,比芜湖时窄多了。 我和二弟是孩子,窄一点没有多大的关系。 现在是夏天,挤在这样一堆常年不洗澡、无衣可换的人的中间,这种恶臭难闻的味道,真可以令人窒息的。目前的环境就是这样恶劣,我们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