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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榉木八仙桌

时间:2026-06-23来源:凡夫夕拾公众号 作者:费凡平 点击:
外婆家的客堂间曾经安放着两张榉木八仙桌。家中有一对八仙桌的,在费家宅并不多。两张榉木八仙桌是外婆的嫁妆。这嫁妆从周浦她的娘家摇着船,沿着水路来到费家宅的。那时船舱里除了樟木箱子、绣花被面,最显目的就是这一对沉甸甸的榉木八仙桌。榉木,是江南
外婆家的客堂间曾经安放着两张榉木八仙桌。家中有一对八仙桌的,在费家宅并不多。
两张榉木八仙桌是外婆的嫁妆。这嫁妆从周浦她的娘家摇着船,沿着水路来到费家宅的。那时船舱里除了樟木箱子、绣花被面,最显目的就是这一对沉甸甸的榉木八仙桌。榉木,是江南最家常的硬木,不比红木金贵,却有种扎实的脾性——木质细密紧实,敲上去笃笃有声,像川沙人闷声过日子的筋骨。桌面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那是榉木特有的山形纹理,年岁越久,越泛出暗红的油光。桌子四边的雕花装饰也是榉木的……
几十年了,桌面被外婆擦得很亮。客堂间不大,两张桌子靠墙摆着,一张靠南墙,一张靠北墙,中间留出走路的地方。平日里外婆在上头择菜、缝补,我趴在边角写作业。榉木的桌面凉丝丝的,却不像石头那样生冷,有一种木头独有的温润,贴着手臂很舒服。木纹在光线里微微流动,看久了像水底的暗影,我写着写着就走神了,跟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到桌角去。
可每隔一阵子,这两张桌子就要出趟远门。来借桌子的总是村里的叔叔们,进门便朝外婆憨憨一笑:“昌元妈妈,借两张八仙桌用用。”外婆不多问,只点点头:“在客堂里,自己搬。”叔叔们弯腰将桌子往侧边一翻,桌面竖起,四条桌腿朝前,右肩往桌沿下一送,轻轻一扛,便稳稳起了身。那榉木桌子少说几十斤重,到了肩上却像长了根,走动间纹丝不动。我常站在门口看他们扛着桌子走出去,桌腿朝前,一晃一晃的,在窄窄的村路上排成一列,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约会。我知道,那约会的主角就是我的文根娘舅。
费家宅附近没人不认识文根娘舅。他是川沙南门出名的“茶担师傅”。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他带齐家伙,桌椅碗筷笼屉一应俱全,就能撑起一整台宴席。我从小喊他娘舅,辈分早已远得说不清,但叫惯了,顺口。他的家在杨家港河南岸的虹桥大队,一长溜白墙黑瓦的房子,足足十来间,孤零零立在川黄公路边上。旁人盖房都用五根梁,他家偏偏用了七根,远远望见那高出一截的屋脊,就知道是文根娘舅的家了。
外婆家的榉木八仙桌一摆开,文根娘舅拿手的“老八样”便有了安放的地方。什锦拼盘搁中间,扣三丝端端正正摆在正位,走油肉热气腾腾上了桌,最后,那道三鲜肉皮汤,必定由他亲自端上来。八仙桌四边坐满了人,筷子起落,宴席的魂就有了。我总想,文根娘舅的菜做得再好,若没有外婆这两张榉木八仙桌托着,怕也少了些体面。头一回见识文根娘舅的本事,是老太公过世。
五十年代的事,我还小,只记得他在灶间指挥若定,铁钩和铁勺来回翻飞,像两件趁手的兵器。白事不准笑,可灶火映在他脸上,红堂堂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三年自然灾害那年,阿姨要出嫁到扬州。市场上鸡鸭鱼肉的价格高得吓人,连卷心菜都要七角一斤。外婆咬着牙请来了文根娘舅做茶担师傅,操办阿姨出嫁的婚宴。阿姨婚宴前夕,远在周浦的舅公摇着小船从周浦赶来,船舱里装满了活鸡活鸭。我和外婆卸货,忙得满头是汗。傍晚时分,外婆差我去北浜叫我爷爷过来陪舅公一起喝酒。文根娘舅这时便备好下酒菜,陪长辈们喝上一杯。他不急不慢,把第二天的菜单与程序一五一十说给长辈听,末了,切一盘白斩鸡,让我们孩子先尝。那天夜里,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文根娘舅坐在对面喝茶。桌面上油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那灯焰一跳,榉木的暗红纹理便跟着晃一晃,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桌角一道深深的划痕,没说话,又把手缩回去了。第二天的喜宴上,扣三丝端上八仙桌时,文根娘舅特意从灶间走出来,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火腿丝、鸡脯丝、冬笋丝码成小山,清汤从山顶浇下去,顺着丝缕渗进盘底。桌上坐着的亲戚们举着筷子,竟一时没人先动手。文根娘舅笑了一声:“吃呀,看什么。”筷子这才落下去。我那时最爱看文根娘舅发肉皮。
川沙这一带,无论红事白事,都少不了一道三鲜肉皮汤。发肉皮有三步:冷锅、慢炸、再浸泡。工夫全在那一口大铁锅里。干肉皮和冷油一道下锅,用小火慢慢熬。他站在土灶前,浑身的筋骨都像是重新活过一回。油锅慢慢热了,他盯着油面,像望着一池春水。一手握铁钩,一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我那时总觉得,他做的不是菜,是布一场法事。两把铁钩时不时伸进油锅,轻轻拉拽那些过于卷缩的肉皮。舅妈在灶后烧火,他叮嘱火候,半点马虎不得。大约半个时辰,肉皮渐渐蓬松,泛起金黄,体积胀大了好几倍。厨房里弥漫着焦香,肉皮在油花里翻滚,像活过来了一样。炸好的肉皮捞出来浸入温水,泡上两三个时辰,水里加些食用碱去油腥。第二天一早,黄芽菜炒肉皮端上酒席的早餐桌,配着红烧杂鱼,给早早来喝老酒的叔伯们当头道鲜。那肉皮蓬松多孔,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噗嗤”一声,满嘴鲜味。我端着碗站在八仙桌边上,桌面的榉木纹路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文根娘舅端着一碗肉皮汤从灶间出来,看见我,顺手往我碗里添了一勺:“多吃点,长个子。”那两张八仙桌就这样在村子里流转。东家娶媳妇用,西家老人过世也用。有时桌子刚还回来,客堂间里还留着隔夜酒席的气味,第二天天不亮又被扛走了。
外婆从不记账,也不问谁家借了多久,只隔几天用抹布细细擦一遍桌面。榉木质地坚硬,最吃得住这般经年累月的擦拭,越擦越润,像一块被手掌盘了多年的老玉。可硬归硬,到底也怕磕碰——桌沿几处缺口,都是哪家办酒时搬进搬出撞的,缺口处露出浅黄的木茬,外婆就用核桃仁细细地涂一遍,说是能养木,能让伤口慢慢变深变暗,融进桌子的颜色里去。她擦完了,总偏着头看那些纹路清清楚楚露出来,像在看一汪不会干涸的水。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外婆,八仙桌都借出去了,自家吃饭怎么办?”外婆从灶间端出小方凳,搁上两块木板:“将就一顿,又不是天天摆酒席。”我坐在那临时搭起的“桌子”前,总觉得碗底不稳,筷子也没处搁。外婆却照旧吃得安稳,一面夹菜一面说:“八仙桌借出去是积德的事,人家办的是大事。”她说的“大事”,我心里清楚,那都是文根娘舅的茶担事。文根娘舅每次在别人家做茶担,他在灶台前总是忙得团团转,低头忙着切配,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只要一抬头看见我跟在扛八仙桌的人后头跑来了,也不说话,只笑一笑,顺手从案板上拈一块糖糕塞过来。我揣着那温热的甜,像揣着一个秘密,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他喊舅妈添柴的声音,洪亮亮的,在油烟里传出去老远。
后来我长大,回川沙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回回去,客堂间空荡荡的,那两张八仙桌竟还在。桌面依旧油亮,划痕却更深了些。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桌面,指尖沿着那道文根娘舅当年摸过的旧划痕慢慢滑过去。外婆正择菜,头也没抬:“现在人家办酒席都用圆台面了,谁还稀罕八仙桌。”顿了顿,又说:“文根娘舅也不做茶担师傅了,也没人做老八样了,借八仙桌去摆什么。”
我在川黄公路上远远见过几次文根娘舅的背影,他背已经驼了,走路也慢了许多。那曾在灶台前挺得笔直的腰板,终究是弯了。曾经风光无限的茶担师傅,就这样悄悄没落了。但他站在土灶前发肉皮的样子,两把铁钩在油锅里轻轻拉拽的画面,还有那一口蓬松多孔的肉皮汤,一直留在我味觉里,活着。如今偶尔在别处吃到肉皮汤,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想,大约是少了一位守在油锅边的文根娘舅,少了他那两把铁钩轻轻一拽的温柔,那些年被灶火映红的脸,终究是回不来了。
现在外婆家两张近百年的老物件一一八仙桌,一张留在费莎家,一张留在我家。我像外婆那样隔几天总要擦一擦,擦得榉木纹路一圈一圈露出来,像水的涟漪,一圈推着一圈,推到边角就散了。桌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一道是文根娘舅摸过的,一道是阿姨出嫁那年酒碗碰的,还有一道——我记不清了,大约是那年秋天,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刀片不小心划的。
榉木的性子是坚韧的,什么划痕都吞得下、记得住,百年了,它不腐不裂。可再坚韧的木,也留不住淌过的时光。如今都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的,散了。但是在桌子的反面:川沙县城镇公社城南二队薛桃英,那两行黑色毛笔字,却是那样清晰。薛桃英,就是我外婆的大名,城南二队就是已经消失的费家宅。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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