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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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青的生命陨落在大兴安岭山林中

时间:2017-12-04来源:陈战供稿 作者:十一连北京知青 点击:
人的精神和意志其实是很顽强的,只要他有生的欲望,在任何艰苦的环境下、艰难的条件下,都能生存下来,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和生命力;但是人的血肉之躯却又是那样的脆弱,在外力的重摧下人的生命显得不堪一击。 汪鹤鸣,一个不满20岁的北京知青,就是被一棵碗

人的精神和意志其实是很顽强的,只要他有生的欲望,在任何艰苦的环境下、艰难的条件下,都能生存下来,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和生命力;但是人的血肉之躯却又是那样的脆弱,在外力的重摧下人的生命显得不堪一击。
汪鹤鸣,一个不满20岁的北京知青,就是被一棵碗口粗的树梢砸死在大兴安岭伐木的山坡上,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生命,一瞬间便被淹没在山林之中,消失在人间。
1970年12月,我们十一连二排奉命上大兴安岭莫尔道嘎林场伐木,由副连长丛树臣带队,共四十来号人,大部分是知青,还有几个当地的青年农工,我和老同学邵名鹏也参加了这次伐木。大家是第一次上山,又高兴,又新奇。由于山坡陡,进山里的火车一般只挂四、五节车厢,前面一辆火车头拉,后面还有一辆车头推,喘着粗气缓缓往上爬行。最后进伐木作业区的路,是一条只能供一辆卡车通行的临时修建的土路,因为是零下40来度的严冬,土路冻得跟水泥路一样结实。土路的尽头便是一片开阔地、搭着棉帐篷的我们的驻地。驻地后面便是白雪皑皑、长满落叶红松的山坡。挺拔的大树一棵挨着一棵,红色的树皮,白色的山坡,墨绿的帐篷,袅袅炊烟,轰鸣的拖拉机声,构成了一幅东北山林特有的美景。
一到驻地,我们便撂下行李,冲上山坡,想近距离看看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大兴安岭。山上,我们发现不少树上都打上了“×”号,一打听才知,有记号的树绝对不能伐,那是母树,树上的松子儿落到土里,会长出小树苗,过一、二十年这里又成了茂密的树林了,所以砍伐是绝对不能剃光头的,这些记号是林场勘察队,在计划开伐这片树林前期勘察时留下的。
伐木是一项重体力而又很危险的活,包括伐树、抬杠、归楞还有剪枝等,体格较弱的女同志去剪枝,就是把砍倒的树的枝桠砍掉,成光溜的圆木,以便拖拉机或爬山虎拖下山处理、归楞。男同志和体格较强的女同志伐树,一般两个男的一组或一个男的带两个女的为一组,用大肚子锯(有1.5米长,中间宽两头窄,由两人对着拉的钢锯)伐,也有单干的,一人拿把弯把子锯伐。每一组(人)还发一把大斧子和一个铁楔子,当树锯好后它不倒,就要用斧子将楔子打进锯缝,强迫它倒下。每人还发一块毡垫,是垫在雪地上跪着拉锯用的。零下三、四十度的大冬天,我们居然干得满头大汗,甩掉大皮帽,脱掉老棉袄,只穿着球衣(即现在的绒衫,那里不能穿毛衣,虱子钻在里面弄都弄不出来)干。活儿虽然很重很累,但看着一棵棵参天大树,在我们的锯子斧中倒下,年轻力壮我们却越干越欢。
当然,在繁重的劳动中,我们也会找乐子进行调节。一天,山下上来了一个当地的汉子,身上背着两杆枪,一杆气枪,一杆小口径步枪。我们好奇地围上去问干啥去呀,他说上山打松鼠。果不其然,他上午十点来钟上的山,下午三点多钟下来,枪尖上已挑着两大串松鼠,足有三、四十只,而且枪枪打在松鼠头部,枪法之好令人惊叹。问他为什么单打头部,他说打在身上有洞,松鼠皮就卖不出价了,他还告诉我们山顶上景色很美,可以上看看。
第二天,在丛树臣的带领下,我们登上了我们伐木的这座山顶。爬山途中,因为树木茂密,挡住了阳光和视野,一到山顶,一下子忽然开朗,视野开阔,眼前的景色把我们惊呆了。蓝天白云,山峦重叠,满山古老的樟松,身裹金黄色鱼鳞状树皮,在阳光的照耀下,在蔚蓝天空的映衬下,金光璀璨,熠熠生辉,树干凹突不平,粗壮挺拔,给人以百年沧桑的感觉,树枝枝桠互相缠绕,蜿蜒向四周延伸,在如此寒冷的严冬里,枝上翠绿的针叶还是那样饱满,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形成一个又一个硕大的华盖,脚下朵朵白云翻滚飘荡,远处的白云间露出一座座翠绿的山峰,真是美不胜收。这一切,以前只是在国画名家的作品中见过,现在是真真切切展现在眼前,让人感到震撼,感受到大自然的宏伟和力量,我们禁不住面对群山大声呼喊……
就在我们享受劳动的欢乐和自然美景时,一场意想不到的惨剧,却即将发生。那天是我们上山以来第一次改善伙食,准备吃红烧肉,汪鹤鸣却被砸死的山上。那时由于上山不久,一些后勤供应还跟不上,没有菜,天天把小咸鱼放在取暖的铁皮炉上烤着吃,做馒头没有面起子(酵母),只能擀成薄饼也放在炉子上烤。连长看这样下去不行,就派我和一个外号叫二猴子(姓侯,排行老二)的当地青年一起回连队搞猪肉。我们回去收集了几大块冻猪肉,连夜赶回林场。第二天晚饭就准备给大家做红烧肉吃。
那天,午休后准备出工,汪鹤鸣扛着一把弯把子锯,手提着斧子,和外号叫白羔子的当地青年有说有笑地走出帐篷,看见我还高兴地带着浓重的京腔说“今儿晚上吃红烧肉喽!”,没成想,这竟然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伐木中有规定,两个人伐树时必须相隔方圆50米,这样树倒下才不会互相砸着人。那天,我带着两个女知青,离大家远远的、找个没人的地方作业,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别人伐的树砸着。一阵阵“顺山倒”、“旁山倒”的喊声和大树倒下砸向地面的“哗哗”声,拖拉机的轰鸣声和履带“嘎嘎”的滚动声,不绝于耳,一派热烈的劳动场面。突然在靠近驻地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隐约还夹杂着“出事了”喊叫声,一种不祥之兆掠过脑际,我撂下锯子,拔腿就往叫声的方向跑去。在离驻地不远的山坡上围着一群人,我冲过去,拨开人群,一幅惨不忍睹的场面映入眼帘:汪鹤鸣直挺挺地躺在雪地上,左脸颊和鼻梁已完全塌陷,血肉模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他身边不远处躺着一根一米多长、碗口粗的树梢,上面粘着殷红的血迹和白色的脑浆,周围的树杆上也隐约可见点点白色脑浆。卫生员哈尔滨知青李瑞萍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挎着药箱,爬上山来,立即给他按摩心脏、打强心针,但已无回天之力,汪鹤鸣就这样没吭一声离开了人间。
据目睹这一切的邵名鹏讲,当时他在离汪鹤鸣上面几十米的山坡上伐树,汪鹤鸣和白羔子相隔二十来米一边唠嗑,一边拉锯。这时听见白羔子喊“顺——山——倒——”,大树拌着“嘎嘎”的断裂声开始倾倒,没想到大树没如预判的那样顺着山倒,而是转向贴着汪鹤鸣伐的树倒去,白羔子急得大叫,汪鹤鸣抬头看到大树向他倒来,本能地往山坡上躲避,但为时已晚,树梢正砸中他的左脸。如果当时他往山坡下方跨一步,也许能逃过这一劫,最多是砸在右肩上,也不至于会偿命。看到这一切,邵名鹏第一个冲下来,用手捂住冒血的伤口,想抱他下山,但这时汪鹤鸣却大口大口地往外喷血……
晚上开饭时,大家坐在帐篷内通铺上,看着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发呆,谁也没有胃口吃,隔壁女生帐篷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呜咽声和抽泣声。一个平时剃着小平头、活泼健谈、健康阳光的小伙子就这样没了。
晚上,在存放汪鹤鸣遗体的小木屋里,我们拿着斧子轮流值班,以防熊瞎子和狼来毁坏尸体。
那天,汪鹤鸣的父母来到帐篷里,看见二老我们悲痛得大哭,他们反而安慰我们,不要哭,要注意身体,今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场对这起知青的罹难非常重视,特意用上好的木料做了一口棺材,还破例用火车将遗体运回连队。
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北京知青的生命就这样陨落在大兴安岭的山林中,长眠在大西江农场十一连的东山岗上。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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