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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武汉呼吸科医生口述:那些和我插肩而过的生命(中)

时间:2020-02-22来源:海上柳叶刀 作者:牛牛妈口述 点击:
三 一个大学的教授,来的时候显得特别焦虑。 因为感染很重,就是那种两个肺都已经几乎全白的那种,然后血氧饱和度只能维持在刚刚90。 我很重视他,我第一时间跟他的家属全部都沟通病情,他的两个儿子都跟我见了面。 然后我说,你们家尽一切条件救救他吧,他

一个大学的教授,来的时候显得特别焦虑。
因为感染很重,就是那种两个肺都已经几乎全白的那种,然后血氧饱和度只能维持在刚刚90。
我很重视他,我第一时间跟他的家属全部都沟通病情,他的两个儿子都跟我见了面。
然后我说,你们家尽一切条件救救他吧,他的预后很不好,我们医生会尽力,你们家属也要配合,大概就是这样子。能够住进来都很难,两个儿子都很感谢。我直接就跟他们说实话:做好心理准备,钱啊什么的都不需要,这个时候你们需要的是配合医生。
可是这个病人住进来之后,从头到尾都很焦虑。他每天说话很吃力,但还是写纸条跟我们交流。感谢我们医护人员,你们一定要救我,我现在很难受……我和同事每天安抚他,全力干预和缓解他的焦虑情绪。我就说你配合,我们一定会挺过来,这个病你自己也要有战胜它的意志力。我们有成功治好的例子,比你的病还要重。但这个病人表面淡定,内心恐惧,他每天的监测心率都在100左右,我们凭医生的直觉就觉得这个人情绪方面的因素太重了。
这个爹爹他其实没啥基础性疾病,但是进展实在太快。我跟他家属联系,两个儿子都来不了,说是也被感染了,给其它的医院收治了,只能电话和微信联系。但是要买什么药都很配合,包括营养品啊什么的,都是通过熟人和朋友送到医院来。
这个病人很快就出现了ARDS也就是呼吸窘迫,然后到死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最后几分钟就是活活憋死过去的,我们也用了很多的抢救设备,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下班的时候,我和同事抱头痛哭。
面对新冠这种病魔,无论你是教授还是广场舞大妈,都是一样的无力。

一位50出头的中年女性,入院情况就不太好——CT显示肺部的病变面积特别大,有高血压,然后还有慢性肾功能不全。
氧饱和度也不稳定,只有80几到90,刚刚及格线。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病人可能救不过来,然后我就联系她的家人。了解下来她的家人全部中招,都在各大医院住院,唯一的女儿怀孕了,还远在重庆。
那个时候武汉已经交通封锁,也不能回来,然后我就对这个病人不抱太大希望,心里想着这个病那么重,家人又不在身边,可能预后特别差。
没想到,她身在重庆的女儿在跟我电话沟通病情的过程中,深深地打动了我。她跟我说她的难处,她说我现在还一个月就生了,我肯定赶不回来,我妈妈住院,我一切都拜托您,您一定要救她。我给您下跪,我录视频给您……反正救治的意愿特别强烈。
我当时又流泪了,从那一刻开始我改变了自己的心态。
这个病人也是很奇怪,开始治疗之后病情并没有迅速恶化。我感觉她自己其实做好了治不好的那种心理准备,看淡了生死,所以她无所谓。她跟我说,你该怎么治你就怎么治我吧,反正我亲人都不在身边。我都跟他们打好招呼了,见不了面也无所谓了。但是我想着她女儿对她那么的尽心,我就还是极力地每天给她鼓劲。
在大概住院一个星期之后,核酸检测就来了,第一次是阴性,第二次的话报了阳性。结果报阳性之后她运气很好,第一批转金银潭的就有她。
当时她的血氧饱和度也能够维持90以上,这个人挺过来了,现在在金银潭那边已经处于好转期了。
她的女儿自然是非常非常地感谢我,每天跟我微信,然后也跟我发捐赠,在医疗物资最为匮乏的阶段,她给我所在的单位捐了很多口罩和防护服。
到现在,她还在日复一日的地发朋友圈募捐。

还有一个病人,是两个儿子一起送过来的,其中一个儿子好像也是一个什么领导之类的,穿着打扮都很官气,说话也很讲礼貌非常客气。
病人70出头,但是已经患上老年痴呆,耳朵也聋,再加上思维啊什么的都不正常。
送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病情很重,肺部感染面积很大,又是老年人。我肯定是按照程序告病危,该积极治疗、抢救啥的都搞了。
除了疾病本身,这种老年痴呆对于我们的护理也是极大的挑战。
大家都知道,隔离病房的病人吃喝拉撒都要由护士来做,因为没有留陪的家属。也不可能让家属守在里面,怕感染。所以碰上这种病人,我们护士的护理量成倍增加——这个爹爹是个聋子,又是个老年痴呆,无法沟通,让他吃饭都是强行喂。然后这个爹爹又听不懂,又犟,干啥他都要自己搞。病那么重,他还要自己上厕所,从床上摔下来一次,最后是我和三个护士一起把他抬到床上去的。就这样折腾,每天折腾,所以他病情也得不到很好的控制。
几天下来,有位护士姐妹说她实在受不了,她要累倒了,然后我没有办法,只有打电话给家属。
我说我求求你们,你们家留一个人在病房守着您父亲。我们给你做好全程的防护,你也穿防护服进去,尽量不让你感染到。因为我们护士姐妹实在是顾不了,都已经病了一个了。
两个儿子,其中一个从家里赶过来了,赶来了以后,就一直在一个角落的凳子上坐着,在那儿发抖。然后我就问他,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我怕,我怕自己被传染。
然后我就做他的工作,我说我都在这儿工作这么长时间了,我们没有被感染,就是因为有防护呀。没有防护,你在外面也会被别人感染了。你在这儿我们可以给你单独搞一个床,把你和你父亲隔开,就是交流方面,你们尽量配合一下:能够让爹爹听您的,因为您是他在旁边唯一的亲人。
他儿子答应了,但最后也只呆了几个小时,还是给吓跑了。
他说他不干,他坚决不干,所以这样的大难度护理还是留给了我们医生护士。
当然,这种情况我们也完全理解。在疾病面前,我们不要太去考验人性,我们可以去感慨90岁的老母亲连着5天守护64岁的儿子,但也不需要去责怪临阵脱逃的儿子。
这个病人在住院后的第十天,还是走了。没有能够挽救生命,他儿子也能接受,也表示理解。

1月20日,钟南山院士首次披露武汉有14名医护人员感染新型冠状病毒,后来披露的情况说这起交叉感染出现在脑神经外科,而不是在传染科。在我们医院,也有医生因为做手术被感染,他是我接诊的第一例本院职工新冠肺炎患者。
这位男同事跟我年龄差不多,高高胖胖的,我说你这么强的体质你也被感染,你是怎么感染的?他就开玩笑:射线吃多了呗,对自己的免疫还是有杀伤力的,所以我这么胖还是被感染。
然后我看了一下他的CT片,感染面积不大,就只一点点。于是我跟他说行,你就到我这儿隔离治疗,保护你家人,你搞几天我们争取把你搞好,快点出院。为了给他鼓劲,我还说你这么强悍的年轻人肯定能好,现在网上说年轻人治好的都很多的,你没问题。
同时住院的还有两个护士,都是跟他一组的,照顾同一个手术病人的两个护士,都是被同一个病人感染的。三个人同一天被我收进来。
这个不同科室的同事跟我很熟,我就跟他说你放心,你到了我们科你就安全了,我们这是最专业的。要是对我的治疗不满意,你也要跟我商量,我们一起面对疾病。他也表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但是心里其实很害怕,因为毕竟不是搞呼吸专业的。
当时还可以有声有色地开玩笑,但是这位仁兄接下来的情况很不妙,大概在住院的第九天,第十天的样子他进展到呼吸困难。复查CT,感染面积确实增大了,然后告病危。第二天,医院内部被感染的病人越来越多,就组织全院开辟了第二个呼吸内科,专门收治本院感染医务人员,所以他就被转到了呼吸二病区,另外的医生接手了。
虽然不做主治医生了,但我一直在电脑上关注他的病情进展。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站不住,肺部感染面积进一步扩大,转金银潭又特别困难……然后他的家人就都在网上发诉求求救命。我当时特别不能理解,三个病人同时收进来啊,他是唯一一个大胖子,居然进展最快,另外两个瘦瘦的护士症状轻多了,治疗之后都快出院了,怎么他搞成这样了?但是一看他的血象,淋巴细胞几乎接近为零了!所以他还是免疫系统太弱了,免疫系统没有跟上来。
最后,通过院方的努力,我这个同事还是成功地转到了金银潭。他后期在金银潭的重症监护室里呆了很久,我一直关注他,跟他保持联系,目前听说是已经脱下了呼吸机,处于好转期了。

我接诊的最年轻的一例病人,三十出头。
拿着他的CT片子,我不敢相信他肺上的感染灶会有那么多!问病史,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发烧了,CT片子出来超多的感染灶。
然后当时的媒体报道都还在说老年人发病多,有基础病的发病多一些,但是我这个病人他很年轻啊。
当时我跟他开了阿比多尔,用了以后效果还可以,马上退烧了。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别的原因,可能主要还是体质免疫力比较强吧。当时我查房很开心,我就说你有希望,你现在给了我信心,我接诊的都是老弱病残,就你是年轻人,我说你可以治好。
听到我这句话之后,他马上把他的药递给我一盒。他说,医生,你要好好的。你看我这么年轻,连我都中招,你也要注意,你天天接触我们这些病人,你也吃这个药吧,这个药的说明书上写着有预防的作用。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肯定不愿意接受了,但是他说他愿意,他说他自己快好了,吃不了那么多,他说一定要给我吃,要不然我救不了他,他希望我一直好好的,可以去救更多人。
这个病人昨天出院了,各方面指标都达到了出院标准。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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