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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全”的诞生与死亡:也说样板戏

时间:2026-07-17来源:合众声 作者:章如泽 点击:
1986年春节晚会,李维康演唱了《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这是1976年后样板戏首次公开亮相,随即在全国引发巨大争议,声声讨伐不绝于耳。巴金在《随想录》里留下了那段著名的文字:意外听见有人清唱样板戏,立刻毛骨悚然,接连做了几天噩梦。对经
 
1986年春节晚会,李维康演唱了《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这是1976年后样板戏首次公开亮相,随即在全国引发巨大争议,声声讨伐不绝于耳。巴金在《随想录》里留下了那段著名的文字:意外听见有人清唱样板戏,立刻毛骨悚然,接连做了几天噩梦。对经历过文革的一代知识分子而言,那些旋律不是艺术,是刑具的声音。同一段唱腔,在没挨过整的人耳朵里是童年记忆,在挨过整的人耳朵里是创伤重现。此后的每一次复排都重演着这种撕裂。

1967年5月3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名为《革命文艺的优秀样板》的社论。
文章提到,为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二十五周年,首都舞台上正在上演八个革命样板戏,分别是:京剧《智取威虎山》《海港》《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以及交响音乐《沙家浜》。
“八个样板戏”的说法由此定型。
但其实,样板戏不止八个。1974年,江青的写作班子“初澜”在《红旗》杂志发表《京剧革命十年》,宣布样板戏已有十六七个,《龙江颂》《杜鹃山》《平原作战》都陆续挂上了样板的名号。
有研究者统计过,到1976年10月,冠以“样板”的剧目大约有二十六部。但老百姓脑子里扎根的始终是最初那“八个”,以至于这个词最后变成了一个以讹传讹的历史符号。
这八个样板戏,最不缺的就是英雄。
男英雄有:《红灯记》的铁路扳道工李玉和,《智取威虎山》的侦察排长杨子荣,《沙家浜》的新四军指导员郭建光,《奇袭白虎团》的侦察英雄严伟才,《红色娘子军》的党代表洪常青。
女英雄有:《沙家浜》的地下联络员阿庆嫂,《海港》的装卸队党支部书记方海珍,《龙江颂》的大队党支部书记江水英,《杜鹃山》的党代表柯湘,《红色娘子军》的吴清华,《白毛女》的喜儿,再加上《红灯记》里李奶奶和铁梅祖孙两代。
这些男英雄、女英雄,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
第一,没有一个人过着正常的家庭生活。
李玉和一家三口,爹不是亲爹,奶奶不是亲奶奶,《痛说革命家史》一场戏就说了,这祖孙三代来自三个牺牲了亲人的工人家庭,全靠阶级情谊拼凑在一起;阿庆嫂有个丈夫叫阿庆,戏里只交代一句“跑单帮去了”,从头到尾不见人影;方海珍、江水英干脆被剥夺了婚姻生活,家在哪里、有没有成家,剧本一字不提;柯湘则是烈士遗孀,丈夫早早牺牲;至于杨子荣、郭建光、严伟才、洪常青,清一色的单身汉,听不到一句涉及儿女私情的唱词。
第二,没有一个人有世俗的欲望。
他们不贪吃,不好酒,不爱财,不怕死,甚至连肉体上的疲倦都没有。
第三,男女英雄同台,却绝无半点情感涟漪。
洪常青救了吴清华,指引她参军入党,最后英勇就义,吴清华接过他的枪继续前行——两人之间纯粹是引路人与被引路者的关系。其实,梁信最早的电影文学剧本里,这两名主角之间本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感情线,到了芭蕾舞台上,被删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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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纯洁和干净并非天然如此,是用政治规训一笔一笔削出来的。
有学者梳理过当年的修改过程:《红灯记》里原本有李玉和偷酒喝的细节,《智取威虎山》里也有过杨子荣同座山雕情妇调笑的戏,在修改中都被逐一剔除;与之相反,强调阶级感情的情节,比如《红灯记》的粥棚脱险,则被一点点加了进去。创作者的意思很明白:必须淡化血缘亲情,突出阶级情谊。
 
李玉和偷口酒喝,本是老戏里底层小人物的可爱之处,放在铁路工人身上合情合理;杨子荣跟土匪婆子周旋,也是侦察员深入虎穴的应有之义,《林海雪原》原著里写得活灵活现。当这些生动的细节被删掉,人物就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庙里的神”。
下手最狠的,是英雄人物的眼泪。据当事人回忆,1964年《红灯记》排演时,李玉和就义前原有的唱词是“想到此,笑颜开,热泪涟涟”。江青非要把“热泪涟涟”改成“斗志更坚”,她说:英雄人物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为什么要哭?这种伤感情调是人性论,是修正主义。照这个逻辑,李玉和、李奶奶先后牺牲,铁梅只能表现继承遗志的刚强,不能流露丧亲的悲伤。导演阿甲当时顶了一句:死了爹爹奶奶,连哭都不让哭几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到了“刑场”一场戏,原设计李奶奶挨打时,李玉和紧握双拳、身子随之颤抖,仿佛打在自己身上,不许;就义前李玉和对铁梅说“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也不许——这些统统被斥为渲染骨肉之情,是在贩卖资产阶级人性论。
到了1970年,江青甚至想再往前走一步:干脆不让李玉和死,改成由磨刀人带游击队劫法场,李玉和刀劈鸠山。为此她专门组织了一个小组秘密操作。最后是毛泽东发了话:“《红灯记》不改了,这个戏是最好的悲剧”,这出戏才算保住了死亡的权利。
英雄不许流泪,进而不许牺牲,高大全的逻辑推到尽头,就是连悲剧本身都容不下了。最终竟要靠最高权力的庇护,死亡才得以合法。
这就涉及到了“反人性”的本质。其实,这些人物在戏里干的事,抗日、剿匪、支前、堵江救旱……本身无可指摘,都是那个时代真实发生过的正面事迹。反人性的不是这些事迹,而是塑造事迹的手法。
这个逻辑可以概括为:人的全部价值仅在于其阶级属性,凡是不能归入阶级范畴的情感,比如,夫妻之爱、口腹之欲、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对亲人的偏私……都是杂质,必须清除干净。
《红灯记》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回避亲情,痛说家史、铁梅哭爹,都是全剧最动人的段落;但它随即告诉你,这亲情之所以正当,恰恰因为它不是血缘的,而是阶级的。因为三代人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才配称这一家子。
自然人伦必须先在名义上死掉一次,再以阶级的名义复活,才有资格登上舞台。
在女性人物身上,这种“反人性”更为明显。样板戏的女主角个个能干、坚毅、有谋略:阿庆嫂“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的机变,方海珍指挥若定的气派,柯湘在“乱云飞”里的沉着,放在任何戏剧传统里,都是了不起的女性形象。但代价是,她们必须先交出自己的性别。寡妇、无夫、或者丈夫长期缺席,成了女英雄的标准配置。一个有丈夫在身边、夜里要回家做饭带孩子的女人,是没办法24小时属于革命的。
有评论者称之为“无性化”,更准确的说法其实是“去家庭化”:革命组织取代了家庭,成为唯一的归属;党代表取代了丈夫,成为女性生命中唯一重要的男人。
这种结构容不下平等的两性关系,因为爱情意味着私人领地,而样板戏的世界里,不允许存在一寸私密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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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把人物塑造成这个样子呢?至少有三层考虑。
最浅的一层,是江青捞取政治资本的需要。
样板戏被反复宣传为“江青同志亲自培育”,她靠着这几出戏,从一个没有正式职务的第一夫人,摇身一变成为“文艺革命的旗手”,进而进入了权力核心。1969年,她还想对《智取威虎山》动大手术,把杨子荣改名梁志彤,把戏名改成《智取飞谷山》,目的是彻底抹掉原著小说《林海雪原》的痕迹。毛泽东批示“牵动太大,至少暂时不要改动戏名和主要人物名字”,才算作罢。同年秋天,毛泽东在杭州对浙江文艺界人士说:不是江青创造了样板戏,戏原来就有,是文艺工作者的劳动成果。这场产权之争,本身就是高层政治的一部分。
第二层,是文艺路线斗争的需要。
样板戏被树立为“无产阶级占领文艺舞台”的铁证,用来反证此前十七年存在一条“修正主义文艺黑线”。当时的理论说:舞台上演什么人,就标志着什么阶级在专政。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登台,是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专政;李玉和、杨子荣、方海珍站上来,就是无产阶级在文艺领域实行专政。这套论证需要“样板”,而样板必须绝对纯洁。英雄身上但凡沾上一丁点人间烟火气,“占领舞台”的政治仪式就不够庄严了。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三突出”创作原则的确立。
1968年5月23日,时任上海文化系统革筹会主任的于会泳在《文汇报》发表文章,第一次正式提出“三突出”: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主要英雄人物中突出中心人物。他声明这是根据江青的指示精神归纳出来的。
这条原则从剧本一直贯彻到银幕镜头,拍样板戏电影时甚至衍生出了“十六字方针”——敌远我近、敌小我大、敌暗我明、敌俯我仰,简称“正面人物近大亮、反面人物远小黑”。英雄永远占据画面中心,永远被追光打亮,永远从仰角拍摄;反派则永远蜷缩在角落里,脸上青光惨惨。
这已经不是美学趣味的争论,而是一套视觉化的政治秩序:谁高谁低、谁明谁暗,在剧情发生前就由镜头规定好了。
【永不逝去的经典】巴金先生著《随想录》已在南翔书苑上架(点击图片即可购买)。这是巴金在晚年历时八年、拖着病体一字一句写下的150篇随笔。在文学界,它被誉为“一部用血写成的真话之书”。巴金说,“我不是在写文章,我是在挖掘自己的灵魂。……我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审判自己,毫不留情地清算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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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突出”的发明人于会泳,他的一生,几乎就是样板戏兴亡史的标本。
他生在山东海阳所镇西泓于家村(今属乳山),从小听盲艺人唱大鼓,自学了二胡、三弦和笛子,是个地道的胶东穷孩子。1946年9月,当了几年乡村小学教师的他瞒着母亲偷偷离家,步行三天赶到莱阳,参加了胶东文化协会文艺工作团。当时内战正酣,部队随时可能被打散,他在行李里藏了一张字条,抬头写着“蒋军兄弟”,大意是自己如果阵亡,恳请对方把遗物和照片寄给家中的老母亲。字条被指导员发现并没收,战事一结束就报了上去,于会泳被定性为“带有明显变节投降性质的行为”,遭到了批斗和隔离审查,并被调离文工团。
一张出于孝心的字条,从此躺进了他的档案袋里。研究于会泳的学者施京吾认为,这张纸条带来的恐惧,对他后来在文革中死心塌地追随江青起了关键作用——一个底细被组织攥在手里的文人,最渴望的就是向组织证明自己的绝对纯洁。这种心理机制,与样板戏英雄必须进行自我提纯的逻辑,完全出自同一个模子。
在业务上,于会泳是真有天分。1949年他被选送到上海的音乐院校专修班,次年留校。此后十几年,他长年在上海音乐学院研究民族音乐,撰写了《山东大鼓》《单弦牌子曲分析》,提出“主宰音程关系”的新概念,所著的《腔词关系研究》成了上音本科的指定教材。学生评价他上课是“又说又练的真把式”。1965年春,他在《文汇报》接连发表评论文章,引起了江青的注意。当年六月,他被借调到上海京剧院,投入《海港》和《智取威虎山》的音乐创作。
文革爆发之初,他先成了受害者。1966年6月,上海音乐学院把他定为“三反分子”,看押监督、抄家批判,档案里那张“蒋军兄弟”的字条又被翻了出来。是张春桥伸手把他捞了出来。此后他一路青云直上,1967年出任上海市文化系统革委会筹备委员会主任,1968年主持批斗了自己的老院长贺绿汀,同年发表了“三突出”理论——并将这份发明权恭恭敬敬地奉送给了江青。再往后,他是九大代表、十大中央委员;1975年,经周恩来提议,于会泳出任文化部部长,达到了政治生涯的顶点。
但必须承认,权力并没有毁掉他的耳朵。样板戏音乐最精彩的部分,大都出自他手或经他统筹。杨子荣的唱腔打破了传统老生的行当界限,《杜鹃山》通剧采用韵白,并为柯湘设计了贯穿全剧的主题音型,“乱云飞”一段板式繁复,近乎歌剧化却又不失京剧本身的韵味。他是拿着部长的官印,在干着顶级作曲家的活。
只是这活干得越漂亮,他跟江青捆得就越死。1976年10月,“四人帮”被捕,于会泳作为骨干被免职审查,关押半年多,写下了近十七万字的交代材料。1977年8月28日夜,他在隔离审查所里喝下来苏水自杀,抢救无效,于31日死亡,时年52岁。他在遗书里写道:“我跟着‘四人帮’犯了罪,只有一死才能赎罪。”他是粉碎“四人帮”后自杀的唯一一位部长级干部,1983年被开除党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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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会泳是攀着样板戏爬上去,而又随之摔下去的人。还有一批人,则是被样板戏这台机器直接吞噬的。

第一个是阿甲。中国京剧院总导演,《红灯记》的改编者和执导者。他与翁偶虹合作,把一部沪剧点化成了京剧史上的名作。李玉和“提篮小卖”“浑身是胆雄赳赳”的舞台形象,大半出自他的调度。他跟江青的过节,起因于他不肯把艺术的专业判断拱手让出,“热泪涟涟”的争议只是冰山一角。
据记述,江青曾托人给阿甲夫人传话,暗示只要他在《红灯记》的修改问题上就范,就可以出来工作,但被阿甲拒绝。此后,江青在各种场合给他定性:“历史反革命,又是现行反革命”、“是个叛徒,也可能是特务”。1970年,《红旗》杂志更公开撰文,称他为“窃踞剧团领导职务的反革命分子”,引发全国转载。其实两人本无私怨,延安时代还同台演过戏,阿甲结婚时江青也曾到场祝贺。一出戏的著作权,就能让几十年的旧谊变成不共戴天。
第二个是李少春。梨园世家出身,余叔岩的嫡传弟子,14岁便与梅兰芳同台演《四郎探母》并轰动京津,代表作《野猪林》熔余、杨、马、谭、麒、盖诸派于一炉。他是李玉和的首任扮演者,这个角色的唱腔由他亲自操刀设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临行喝妈一碗酒”这些精彩唱段都凝结着他的心血。
《赴宴斗鸠山》一场,原剧本写李玉和被拉下去就结束了,是李少春建议受刑后再推上来,踉跄挺立,唱一段快板痛斥鸠山,今天观众记得的李玉和的筋骨,大半是他的功劳。可他在江青面前插过嘴、拒绝过改唱腔的建议。据演员刘长瑜回忆,江青为了把李玉和的A角李少春换成B角钱浩梁,甚至找周恩来哭闹过。
1965年下半年起,李少春被抽调去“学习班”批判自己的“四旧”;文革爆发后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批斗。挂大黑牌子游街时,有人专往他腰上打,存心要废掉他的武功,之后便是关牛棚、劳动改造。他女儿回忆,父亲挨批斗、扫大街、剃光头,骑着平板车拉砖,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有时一个星期都不说一句话。
1975年,他昏倒在家中,在昏迷中离世,没留下一句遗言,时年56岁。台上的李玉和唱着“浑身是胆雄赳赳”,台下创造李玉和的人却被打断了腰。
第三个是赵燕侠。1964年《沙家浜》(时名《芦荡火种》)中阿庆嫂的首演者。她得罪江青后被撤换下台,十多年没能登台。至于得罪的缘由,流传的说法琐碎到近乎荒诞——据说是因为一件没穿的毛衣。这类传闻如今难以坐实,但撤换本身是铁打的事实,观众后来在银幕上看到的阿庆嫂,已经换成了接替者洪雪飞。
这份名单还有:张君秋、刘吉典、童芷苓……他们的罪名大同小异:“对抗首长”、“干扰破坏”。在当时,凡是对样板戏提出修改意见的文艺工作者,动辄得咎,罪名往往是“破坏革命样板戏的现行反革命”,最高可判死刑。到后来,连演员在台上说错一句词、道具错了一件,都能被上升为“反革命罪行”。
在这份受难者名单里,钱浩梁是特殊的一个。他本是李少春的徒弟和B角,李少春待他如亲传弟子,文武诸艺倾心相授。师父倒了,他顶上去,深得江青赏识,被赐名“浩亮”。1967年4月,江青指派戚本禹带人进驻中国京剧院,授意钱浩梁起来“革命造反”,成立了以他为首的“红灯记战斗兵团”。他一跃成为剧院的实际掌权者,昔日的领导和恩师成了他批判的对象。1975年,他被提拔为文化部副部长。“四人帮”倒台后,他作为“爪牙”投入监狱审查,1982年初恢复自由,定性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免予起诉”,开除党籍,发配到河北的艺术学校任教。90年代初他复出登台,在一次演出中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台上。
在样板戏的体制下,从来没有真正安全的位置,连最红的“李玉和”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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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板戏所宣扬的东西,归结起来无非三条:其一,阶级压倒人伦。一切情感必须经过阶级范畴的过滤才获得正当性,连眼泪都要经过政治审查。
其二,个人溶解于集体,集体聚焦于领袖。“三突出”的金字塔结构:群众烘托英雄、英雄烘托中心英雄,在舞台上预演的,正是个人迷信的政治架构。有学者指出,三突出所塑造的“高大全”英雄,其蕴含的精神基因正是文革式的个人崇拜。
其三,斗争是生活的全部。样板戏的世界里没有日常,只有敌情。连《海港》这样描写和平年代码头装卸的戏,也必须强行安排一个暗藏的敌人钱守维去搞破坏,否则戏就不成立。
与这套价值观配套的美学,可以用当年的两个词概括:高大全,红光亮。人物要完美,色调要明亮,唱腔要昂扬——这是一种拒绝阴影的美学。在道德上不许英雄有暗面,在物理视觉上也不许英雄脸上有阴影。传统京剧的趣味本来是驳杂的,老生的苍凉、青衣的幽怨、丑角的油滑各有其位;样板戏则把整个光谱拦腰斩断,只剩崇高这一种颜色。看样板戏的正确姿势不是欣赏,而是仰望。
样板戏不是文革凭空发明出来的,这八个戏的底子都打在文革之前。《智取威虎山》1958年就由上海京剧院搬上了舞台;《红灯记》的源头是沈默君等人的电影剧本《自有后来人》,经沪剧改编,再由阿甲、翁偶虹改成京剧,1964年参加了全国现代京剧观摩演出;《沙家浜》的前身是沪剧《芦荡火种》,汪曾祺参与执笔的“智斗”一场,唱词的机锋与雅致至今无人能超。文革所做的,是把十七年现代戏探索的成果强行收编、垄断并神化,同时把同期其他毫不逊色的现代戏统统打入另册。
音乐部分,是样板戏艺术成就最实、争议最小的部分。样板戏打破流派行当的限制、设计的成套唱腔、中西混编的乐队、以及主题音调贯穿全剧的手法,这些探索的专业水准,行内至今是服气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民族化处理,至今仍是中央芭蕾舞团的看家本领。
出演样板戏的演员是全国筛了又筛的尖子,李少春搭的底子、阿甲立的规矩、“十年磨一戏”的排练强度,共同磨出了那批至今难以超越的舞台完成度。
因此,从艺术角度来说,样板戏并非一无所取。但算艺术账,不能只看收入,不看成本。样板戏的成本,是“八亿人民八个戏”。整整十年,一个文明古国的舞台上只剩这几出戏轮番上演,电台、电影反复灌输。样板戏的精致,是用整个文艺生态的荒芜换来的。
文学史家洪子诚在《中国当代文学史》里把这段历史处理为“重新构造‘经典’”。旧经典全部推倒,新经典钦定八个。任何单个作品的艺术成就,都无法为这种霸道和垄断辩护。

1976年10月“四人帮”倒台,样板戏作为江青的政治遗产,随之从舞台上消失。人事班底的清算与之同步:于会泳自尽,浩亮入狱,演洪常青而官至文化部副部长的刘庆棠被审查。它怎么上台的,就怎么下台:靠政治权力封神,也随政治权力的更迭而废黜。
1986年春节晚会,李维康演唱了《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这是1976年后样板戏首次公开亮相,随即在全国引发巨大争议,声声讨伐不绝于耳。巴金在《随想录》里留下了那段著名的文字:意外听见有人清唱样板戏,立刻毛骨悚然,接连做了几天噩梦。
对经历过文革的一代知识分子而言,那些旋律不是艺术,是刑具的声音。同一段唱腔,在没挨过整的人耳朵里是童年记忆,在挨过整的人耳朵里是创伤重现。此后的每一次复排都重演着这种撕裂。
而艺术上的没落,早在1976年之前就露出了端倪。“三突出”是一条会自我穷尽的死路。英雄必须完美,而完美只有一种模样,于是所有戏的中心人物越写越像同一个人。垄断消灭了竞争,也就消灭了进化的可能。文革一结束,被压制了十年的传统戏一开闸,观众用脚投票,样板戏在艺术市场上的败退,比它在政治上的被废黜还要快。
今天,样板戏还时常以“红色经典”的名义复排,票房常常还不坏。但如今的观众看的是《智斗》里三个人各怀鬼胎的机锋,是“乱云飞”的成套唱腔。没有人再从中接受阶级斗争教育。
【永不逝去的经典】巴金先生著《随想录》已在南翔书苑上架(点击图片即可购买)。这是巴金在晚年历时八年、拖着病体一字一句写下的150篇随笔。在文学界,它被誉为“一部用血写成的真话之书”。巴金说,“我不是在写文章,我是在挖掘自己的灵魂。……我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审判自己,毫不留情地清算自己的过去。”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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