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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是中国历史上沉痛、极不平凡的一年。
1 月 8 日,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北京逝世 。7 月 6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朱德逝世 。 9 月 9 日,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在北京逝世 。 7 月 28 日,唐山大地震,造成 24 万多人死亡,损失重大 。 这些殇痛至今仍留在国人们深深的记忆之中。 五十年前的九月,海风是咸的。 那是一个很多人命运开始转向的九月。 在全农场的悼念毛主席逝世大会上,22岁的我被推选为知青代表发言。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发言稿,记得一连说了几个“没有想到”,並表示了决心;还记得声音在抖,腿也在抖,像是站在一艘风浪里的船上。
🔺图:1976年我和12连的先进代表在场部开表影会时留影。
过了几天,农场党委书记孙权福亲自送我去十二连。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越开越偏僻,最后停在了一片海滩边上。 "就这儿了。"孙书记说。 我推开车门下来,眼前是白花花的盐碱地,望不到头。几排刚盖起来的二层楼房,孤零零地戳在海边,风一刮,尘土和盐碱面子扑一脸。孙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语气很重。我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是72届初中毕业生,1973年1月7日来到五四农场二十二连,一年后改名叫五七农场六连。下乡当年入了党,当过连队副指导员、副书记,还兼任场团委副书记。满打满算,在农场才三年多。 就这样,我当上了十二连的党支部书记。一个22岁的姑娘,管着两百五十号人、五百亩盐碱地。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揽下了这苦差事,走上了独当一面的基层领导岗位。 说是"上管天文地理,下管鸡毛蒜皮",一点都不夸张。每天有忙不完的琐事处理,要下田地,插秧、割稻、摘棉花、开大河,跟大家一起干。收工后还要主持召开班子会研究工作、开排长会了解情况布置明天的活。 最苦的不是累,是没人可以商量。 以前在六连上面有书记撑着,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请示。到了十二连,特别是刚和我搭档仅3天的副书记张召元与我商量,要去报名参军,我觉得不能以“扎根农场”口号限制了公民基本权利,爽快同意支持他去实现梦想。 我是最后拍板的人,经常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怕自己干不好。 但好在,不是我一个人在撑,是大伙陪着我一起扛。谢谢我的兄弟姐妹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知青,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间屋,同在烈日底下晒得后颈脱皮,同在寒风里冻得手脚失去知觉。在“三夏”(夏收、夏种、夏管)大忙和“三秋”(秋收、秋耕、秋种)大忙中,面对苦活、累活、脏活,同心协力打胜了一场场硬仗。 到了秋天,那五百亩地,居然真的变黄了。开镰那天,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一片金色的稻浪,鼻子忽然就酸了。 风一吹,稻穗沙沙地响,两百多个人散在田里,镰刀起落,有人在唱样板戏,有人在说笑话,笑声混着海水的咸腥味,飘得很远。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喜悦一一不是"丰收了真好"那么简单,是"我们居然做到了"的那种不敢相信。 ![]()
🔺图:1979年我和供销站的先进代表在场部开表影会时留影。
几年后,我调去了供销站。 那是计划经济年代的"肥水衙门"。全场的生产资料、生活用品,进的出的,全从这里过。化肥、农药、柴油、汽油、煤炭、水泥……什么紧俏什么就从供销站走。前任班子的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栽了,都栽在"经济问题"上。 上级把我和一位刚从部队转业的营级干部调了过去,我当党支部书记,他当站长。领导找我谈话,说:"你这个人讲廉政、公私分明,放那里去,我们放心。" 环境一下子变了。不再风吹日晒,不用天不亮就上工,脚上也不沾泥了,来找你的人都带着笑脸。但新的考验,比地里的活难多了。 地里的活,累的是身子,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供销站的事,考的是人心,是你能不能站得住。 有人晚上摸到我的住处,放下一筐鸡蛋、活鱼就走;有人拿着条子来找我批,话里话外都是"好处少不了你的";还有的跟你拉关糸,今天请吃饭,明天塞票子。那是个什么都缺的年代,一盒好点心、一张紧俏票证,都是实打实的诱惑。 我才二十多岁,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我守住了。 我有我的死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看面子,不徇私情。有人来送礼,我当面退回去;有人来为子女开后门,我按规矩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背后对我不满的、当面给我脸色看的,都有。 夜里躺下想一想,觉得踏实。 这份踏实,是盐碱地里种出来的。 在十二连那些日子,我亲眼见过一粒粮食要流多少汗才能进仓。我知道"公家"两个字是什么份量。 遗憾的是和我搭档的那位站长,在我离开农场回沪后不久,也出了经济问题,被市纪委通报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想起十二连田埂上的那阵稻浪,想起风里的咸腥味,想起那些晒得黝黑的笑脸。我忽然明白: 人这一辈子,就像盐碱地上种稻子。 不是所有种子都能扎根, 不是所有秧苗都能抽穗。 有的人,风一吹就倒了, 有的人,扎下根去,越站越稳。 ![]()
🔺图:1977年2月五七农场(各连队党支部书记、科室负责人)赴大寨学习参观留影。
我在农场待了整整十年有余。十年青春,种在了那片盐碱地上。 平时我不喜欢回忆过去。特别是想起这段经历,心情总是很复杂——有快乐,更有苦难;有欢笑,更有眼泪。 有些事,没法说。一说,就是一整个年代的重量。 但五十年过去了,1976年的那个九月,我还记得。 人们总说的"知青岁月",那不仅是一段可以怀旧的时光,更是我们把最好的年纪砸进了泥土里,长出了什么,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1976年的九月丰收,对我来说,从来不是稻子收了多少斤、棉花摘了多少担。 真正的丰收是: 从一个初中毕业就下乡的孩子,变成了能扛事的人; 从一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青年,变成了有自己主心骨的人;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知青,变成了在诱惑面前站得住脚的人。 这是岁月给我的粮食。 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太阳的味道。 五十年间,这袋粮食,一直伴我砥砺前行,在往后的日子,也还够吃。(2026.9.13) (晓 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