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不远处的小山峰,终日被云雾缠绕,那云雾也有情,时而聚作一团团朦胧的烟霭,将青山半遮半掩,只留一抹青黛在水汽里若隐若现;时而又化作一缕缕洁白的飘带,轻柔地绕在山腰,似是青山不愿割舍的温柔,又似是天地间挥之不去的缱绻思念。 山是沉静的青,云是纯粹的白,天是沉沉的灰,这般色调交融,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压抑,无需日历提醒,便知清明,已悄然至。 清明,在二十四节气里,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它是唯一一个身兼节气与法定节日双重身份的时日,这份特殊,源于刻在中华文明骨血里的祭祖传统。从先秦时期的节气雏形,到唐宋年间融汇寒食禁火、上巳踏青的习俗,历经千年岁月沉淀,清明早已超越了时序更替的自然意义,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里不可或缺的坐标。 古人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清明祭祖,从来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一次寻根溯源的回望。我们在香火与哀思中,知晓自己从何处来,循着祖先的足迹,触摸家族的脉络,在血脉的传承里,看清自己的来路,读懂生命的意义,这是中华文明独有的温情与厚重,是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于我而言,清明的思念,又有别样的份量。父母已离世多年,他们没有归于尘土,而是将遗体捐献,名字被镌刻在上海市遗体捐献者的石碑上。每当我看见这石碑上的名字,心底便会涌出絲絲的感动与敬佩。他们的一生,平凡得如同世间万千尘埃,却在生命的终点,自己给自己划上了人生的句号。 父亲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南京西路,出身于律师家庭。爷爷是广东朝阳马家子弟,二十年代便远赴英国,留学剑桥大学法律系,学成归国后在上海律师公会执律师业,一身学识与风骨,是旧时代里的知识分子模样。 上海解放后,父亲考上华东军政大学,却因爷爷的缘故,未能如愿。1952年,爷爷蒙冤离世,父亲走进工厂,从少爷变成工人。直至退休。默默无闻,一生质朴。母亲则来自苏州娄门外五众泾镇,外祖父在镇上开着肉铺,守着一方小铺,过着柴米油盐的平实日子,母亲身上,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与坚韧,后来来到上海,在纱厂做了一名工人,日夜操劳,只为撑起小家的烟火。 人的命运都是被时代所左右的。 1952年,平凡的父亲与平凡的母亲在上海相遇,在杨浦区租下一间小屋,简简单单成了家,从此风雨同舟,相伴一生。他们是最普通的退休工人,没有亮丽,没有财富,守着粗茶淡饭,过着平淡日子,却在生前,从容地安排好身后事,遗体捐献,给自己的生命画圆。 也许他们知道,身体不过是灵魂暂居的客栈,住过了,退房了,这客栈便也由得后人去用了。 所以,把遗体捐献,无关名利,无关浮华,是他们对生命最纯粹的敬畏,对自己最后的交待,他们用一生的平凡,书写了普通中国人对生命的感悟,也是对生命的达观理解的一种表达。 每当我想起他们,会动容并思索:何谓生命的意义? ![]() 千年前,杜牧的一首《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诗的不凡之处,通过上下转折,既道尽了清明的哀思与惆怅,也表达了中国人对死亡的超越。用二十八个字盛放了中华文明坦然面对生死矛盾的智慧和格局,^也是对生命向死而生的深刻书写,从而植入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冠绝千年时光。至今读来,依旧字字入心,那是刻在中国人记忆里的基因情愫,每到清明,春雨细绵,祭祀先人时,便会在心头萦绕。 而此刻,我不想问酒家,只想在这绵绵细雨里,静静地站一站,想一想。 清明之思,小到个人,是对父母的思念,对亲情的眷恋;大到家庭,是对家族传承的坚守,对根脉的铭记;再扩至民族与国家,便是对文明的敬畏,对历史的传承。 “清明”二字,意蕴深远,清而明,明而清,这名称本身,禅意浓郁,透着祖先的智慧,是对未来对后世的诗意与理想。既是天地间风清景明,万物复苏,涤荡尘埃;亦是人心内澄澈清明,放下纷扰,感念恩情,直面生死。 这世间生死,本是自然轮回。 清明的雨,洗去尘世喧嚣,也洗净心中杂念;青山的云雾,藏着无尽思念,也藏着生命的禅意。 又是一年清明雨,云雾绕青山,思念寄心间。 人心清明,世间清明。 (马嘉骅 2026年3月31日 写于 上海2026年4月1日发微信《佛系追梦人》公众号)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