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复旦大学感染与健康研究院院长、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应复旦大学特聘教授李泓冰之邀,走进新闻学院“我在现场”系列讲座,与未来的新闻人展开了一场题为“医学与新闻:健康传播的力量”的对话。作为曾经舆论风暴眼的“在场者”,他说:“舆论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伤人,也能救人。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拆掉广场,而是要学会在广场上如何理性地对话。” 解剖 尽管被媒体赞赏“专业,诙谐,说真话,接地气,直来直去”,是“公众最需要的定心丸”,但张文宏最初对记者“挺抗拒的”,巴不得“躲着新闻走”。他对新闻媒体“坚硬”,不时“怼”一些提问不够专业的记者。 但新闻没有放过他。 疫情三年,他从上海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变成了一不小心就上热搜的公众人物。为了告诉大众真实的情况,他甚至做起了自媒体账号。直到2023年5月6日,张文宏决定发出“最后一条”。那一天,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冠疫情不再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站上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讲台,张文宏笑称自己是“躲无可躲”。这次向他发出邀请的,正是已成为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并担任“望道新闻卓越班项目主任”的李泓冰。 李泓冰曾是复旦大学新闻系的毕业生,走出校门后做了大半辈子新闻人,在《人民日报》刊发作品超过百万字。在她看来,张文宏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被“看见”的新闻人物之一。 “我的专业是医学,但客观上来讲,我不由自主被你们写成了新闻人。所以,我们都是新闻人。”台下的气氛活跃起来。这绝非客套话,张文宏要讲的,是他在“被迫”成为新闻人的三年里慢慢想明白的一件事:医学和新闻,到底有什么关系? 台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仿佛他正在上一堂解剖课——解剖两个看似迥异职业的灵魂。 底线 整场演讲中,他至少梳理出医学与新闻的四个相同之处。 第一,都是案例教学,每一个案例都独一无二。 “我们医学上认为,每一个病人都不一样。”张文宏介绍,医学的核心在于每一个案例都不可复制。他以当前的AI辅助为例,AI可以给出平均水平的诊断结果,但高水平的医生知道,表面相似的东西,底层逻辑可能完全不同。 新闻也是如此。如果只会用算法和套路去报道事件表象,无异于“低水平的医生”。 第二,都不朝牟利的方向走,但终点不可限量。 他举了三个例子:学医的孙中山创立了中华民国,学医的鲁迅写下了难以超越的文字,而复旦新闻系毕业的王长田,创办了光线传媒,出品了《哪吒》这样的电影。他说,这两个专业最终能抵达的终点,是你不可预料的。 在他看来,医学和新闻学都具有极大的干细胞功能,获得的不是一条狭窄的赛道,而是一种可以分化、可以修复、可以不断再生长的全方位能力。 第三,都是社会的免疫系统,基于对人的终极关怀。 他用了“免疫力”这个词。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医学提供生理免疫,新闻提供社会免疫。医学应对疾病、伪科学、流言,降低生理风险;新闻则应对混乱、虚假信息、社会撕裂,降低社会风险。“真实、客观,是底线。”这句话,他说得分量很重。 他坚信,医学与新闻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生理上的康复并非终点,假如社会有裂隙,人的完整也无从谈起。 第四,都要从事实出发,找到背后的真相。facts(事实)是可见的;truth(真相)是背后的逻辑、本质、全貌。 不负责任的传播好比盲人摸象,但大象就是那个“真相”。有时你看不见,是因为你不愿意看见。 流量 为什么流量大了,好新闻却少了?如果筛选机制朝着盈利方向走,我们会不会看到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影响力是否可以用金钱来核算? 这是张文宏对台下学生提出的问题。 “新闻媒体不等同于自媒体。真正的新闻学有自己的底线,这个底线和医学的底线是同一件事。”他自答,“传播的本质是对抗熵增。如果只追求流量而不追求价值,我认为那不是新闻学应该追求的。” 他认为,好的新闻应该是“带有体温的解剖”。新闻当然应该是匕首,没有那种锐利就毫无价值。但仅仅只是匕首也不够,“我们要提供建设性的声音。”他引用医学名言“很少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并指出,“当病人不行了,你不能甩手走人,医生在任何时候都要有对策,要缓解痛苦。新闻也一样,不能只揭露,不建设;不能只批判,不帮助。” 课题 在演讲后的对谈环节,李泓冰追问:舆论场上的“张文宏”被贴过很多标签,被断章取义、曲解、误读,当这些标签紧紧粘在后背时,他怎么看待? “太阳出来,雪就化掉了。做过多的解释没有用。抛弃那些该抛弃的,加快投入到新的生活里面。”张文宏总结。 张文宏的回答让李泓冰笑言好似身边坐着一位高僧,但她随即抛出了一个更严肃的问题:“张文宏现象留给我们的课题是——在当今这个时代,如何‘好好说话’?如何保障普通人公开、理性、独立发声?” 张文宏说:“我看到很多年轻人,受到网暴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语气转为沉重,“我们的社会有没有给这个喧闹的时代,提供一个有责任、有价值的‘护城河’?有没有为网暴受害者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支撑体系?” 在现阶段如何保持理想主义的热情不被熄灭?如何保持对公众纯粹的关怀不被冷却?在回答学生提问时,张文宏直言,必须有一点理想主义的人才能从事很多职业,医学如此,新闻业也是如此。“但是,不能只有理想主义。”他话锋一转,“我认为所有的奉献都应该有一定的回报。理想主义不能只喝白开水,虽然我们已经有相应的保障,但并非毫无瑕疵。社会本来就是不断变动的,我们应该不断推动它。”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