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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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香中自疗

时间:2026-07-29来源:知青记忆 作者:赵群 点击:
2026年7月28日星期二晴我常暗自思忖,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座不愿关闭的记忆图书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林立着排排书架、搭着错落的隔板,少年、青年、中年、暮年的片段记忆,如同厚薄不一、风格迥异的一本本藏书,静静陈列于其中。岁月流转,诸多往事会慢慢
2026年7月28日星期二 晴
我常暗自思忖,人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座不愿关闭的记忆图书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林立着排排书架、搭着错落的隔板,少年、青年、中年、暮年的片段记忆,如同厚薄不一、风格迥异的一本本藏书,静静陈列于其中。岁月流转,诸多往事会慢慢落上一层浅灰,看似模糊陈旧,实则从未消失。只要愿意复盘、回望,轻轻拂去记忆的尘埃,人生来路的片段便能清晰重现,便会再生新意,甚至催生出迭代的认知与感悟。注:我对AI领域派生出的“迭代”一词,情有独钟,总想尝试着如何去借它描摹人类生命状态的自省更新。写了上篇《我有病,该吃药》,梳理完从童年病痛、少年心性到青年入世、体悟时代的半生心路,我仍然意犹未尽。因为在我“疗愈”的人生中,除了岁月的磨砺,其中少年时代曾经有过的几段往事,一直是我心头上的一块顽疾——是误打误撞了《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先生呢?还是大仲马笔下的基督山先生呢?是自己的不慎而冥顽不羁了,还是读过几本书翘尾巴了,就穿书海,过江湖地放浪形骸了呢?我必须先说出到目前为止的结果论:自恃伴随我一生、治愈我所有认知偏颇、心性缺憾的“良药”,乃是读过的书。这决不是一个曾经冥顽不羁的少年人的悖论。我认为读书是小环境下可以自律的我,而放浪形骸,乃是跌宕起伏的大环境下失去方向而无法约束的另一个我。如果说人生的坎坷、现实的阵痛,是促使我正视“自身有病、需要修正”的外力;那么浩瀚书卷、终身阅读,便是我主动给自己开出的、最殷实且持久的内服良药。旁人或许会说,情绪化的人,易动容、感怀至深,是性格的缺陷。可历经七十余载人生的我,反而深深感念自己也有这份特质。我极易感情激动、容易触景生情,但恰恰是这份敏锐的感性,让我从未陷入麻木与固化。每当思维走入死角、认知出现偏颇,心底总会愀然闪过一道灵光,瞬间将自己从狭隘的执念里拉出来,转换到另一个维度去重新审视自我、审视世界。我会反复叩问自己:是我错了吗?我的认知是否周全?我的判断是否存在漏洞?我会一次、两次、三次反复核验,不轻易笃定对错。也正是在一次次的复盘、辩驳之中,我总能寻视到自己的不足。也可以说,我有个秘笈,就是愿意果断的自我认错,甚至于强制自己:你本来就愚笨有加,认知层次尚有局限、逻辑思维仍有缝隙,何不先谦卑认错,藉以跳出主观盲区再说,然后再论高下呢?
这种愿意自我修养、自我纠错的勇气与力量,于今对我而言,远比外人的说教,甚至于书本的道理、传世巨著的箴言更加入心。因为这是发自本心的觉醒,是愿意自我迭代去认识,自我迭代去疗愈的本心。而支撑我今天拥有这份思辨意识的根基,正是拜托了我年少起始的,至今都在终身不辍的阅读习惯,我甚至于愿意大言不惭地说,阅读,反正多是个人在私域空间里的作为,你完全可以做到不影响邻居地去“纵情所欲”哦!譬如我的阅读,始于少年时代最纯粹的热爱,也得益于家人、老师、同学的托举与滋养,你何不将它视为“愉悦自己”的终生情怀呢?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时局动荡,校园停课,同龄人纷纷卷入时代浪潮,随波追逐时髦的喧嚣。而那年十几岁的我,偏偏觅得一方清静天地——北京图书馆。那是我青春岁月里最安稳、最丰盈的精神道场。那段时日,我日复一日坚守于其中,面对社会上的“文化革命”,可以说为了躲避之,就是装也要装个相(像),几乎一坐就是一年有余,直到1967年底闭馆为止。每日天未大亮,六七点钟便早早抵达馆外排队等候,八点开馆,便头批走入安静的阅览室。彼时借阅书籍并非如今这般便捷,全部是闭架藏书、凭单索看。我们手持三联式借阅单,一笔一划工整写下想读的书目,譬如《海底两万里》《野性的呼声》《贝姨》《邦斯舅舅》《纽伦堡审判》等,一本本中外经典,皆是我彼时最渴求的精神食粮。写完书单交由管理员,他们凭借专属馆藏符号,穿梭在排排书架、层层隔板之间,从浩如烟海的藏书中精准寻出,待到广播念出编号,便可凭回执取书,静静品读。我每日自带干粮,从清晨到傍晚,除了上卫生间片刻休整,几乎寸步不离座位。傍晚4点半停止索书,5点半准时闭馆,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届时读书,有少年人的取舍与灵动,谈不上聪慧,但有通透的章法。
我有幸在十四岁那年,结识了训诂学名家陆宗达老先生,他的长孙陆昕(后为教授)、亲家外孙李潮先生,都曾是我的发小同学,受彼时书香门第的影响,我读书极快,一目十行,繁文缛节、无关铺垫轻轻翻过,只抓取书中核心的社会百态、认知思辨、人生哲理。看似粗读,实则是精准萃取、为我冥思所用。这般浸润,让我早早跳出少年的冥顽,在文字里催促自己看懂人性的复杂、世事的纷繁。
我读书的底气,也是来自家人默默的支持。母亲就职于一机部,她办公室同一楼层的里侧,便是单位图书馆,藏书丰富。她深知我嗜书如命,几乎隔两三天,便从单位借回一摞新书。文革前,我的体育项目也还不错,乒乓球进入北京市种子队员之列了,爱看《新体育》等各类杂志,母亲便源源不断送入我的生活。许多社会上一册难求、人人争抢的好书,我随口向母亲提及,她总能想方设法从单位馆藏寻得,让我得以在家静心通读。有些旧杂志、老书籍,我珍藏数十年,至今完好留存,早已成为我青春珍贵的印记。除了母亲带来的书籍,我父亲被下放,调到“三线”工作之际,留存在北京家中的近八百本藏书,更是我一生宝贵的精神财富。我曾细细数过,足有七百九十余册,沉甸甸承载着父辈的学识与格局,其中既有严谨的专业典籍,也有《堂吉诃德》《一千零一夜》《醒世恒言》《歧路灯(抄本)》等中外传世名著。从年少到暮年,我从未舍弃一本,无论是厚重的经典,还是薄薄的老旧教科书,我尽数珍藏,有心逐一读完。然书海无涯,人生有涯,即便没读到的藏书,也如各领域私教的老师形象,站在那一排排的书架上,用最亲切的笑容,向你频频招手。那份真诚,你完全可以触类空间而感觉,完全可以从装饰学、行为艺术学的角度予以肯定,其跨越学界而闪光的底蕴,一遍遍校正着我的认知,滋养着我的三观。年岁稍长,远赴日本求学、旅居、工作,书籍依旧是我不离不弃的精神行囊。我获得的第一份与日本同僚同薪的工资,就是拿出3200日元,买了浅田次郎老师写的《苍穹之昴》一书看。



 
那是4册一套的“口袋书”,版本的大小正好放进西服外兜。呵呵,谁都得意于自己的眼光选择,选择书到了手就爱不释手。我每天上下班带着它方便至极,上公交、城铁就是站着的姿势,也能随时掏出来看。很快,将《苍穹之昴》一书读完:(从濒临死亡中)生还人间的喜悦,在春儿的胸中涌起波澜,那是语言无法表述的……春儿将双手伸向天空,俨然借来苍穹之伟力而大喊一声:“妈妈,昴宿星在哪儿啊!”这是该书的结尾句,我随口的翻译版本。我还没读过他人翻译的中文版。
后来归国之际,我尽数舍弃昂贵的家电、生活用品,唯独放不下数百本典籍与学习藏书。彼时书籍托运费高达二十万日元,远超三万日元的机票价格,托运工作人员连连不解,劝我舍弃笨重无用的书本——注:在成田机场丢弃图书无妨,但要丢弃不要的电器,可直接上升到罚款高度。可于我而言,器物有价,知识无价。电器可以再买、外物可以再得,而伴随我求学悟道、沉淀认知的书籍,是无可替代的精神财富。最终,我宁可舍弃贵重用品,承担高昂运费,也要将几箱书籍全数运回国内。
彼时一本典籍的托运成本,近乎书本售价的翻倍,看似不值,看似愚笨的做法,却是我此生最不悔的选择。如今回望,方才彻悟:读书,就是我这一生最长久、最稳妥、最有效价的“治病良药”。人这一生,肉身有病,可寻医药疗愈;心性有病、认知有病、思维有病,便唯有书香可治。年少时,我性情好动、莽撞急躁,争强好胜,遇事总爱指责他人“有病”,习惯向外挑剔,看不见自己的狭隘。是书本教会我自省克制,教会我不是90度的移位思考,乃是换位思考——而换位,就必须是180度的翻转才是,才能看见自我盲区与短板。
青年时,我十六七岁告别校园、十八岁奔赴乡土插队,在时代洪流中骤然长大,直面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迷茫过、困惑过、挣扎过,也曾疑惑世事、叩问时代。是读过的书籍,提前为我铺垫了认知底色,让我没有陷入偏激与抱怨,慢慢懂得:个人有局限,时代有阵痛,世间万物,皆是在纠错中成长,在疗愈中前行。因而我常说,人的记忆就是一座图书馆,随笔就是常来图书馆里翻翻书,再次记录一下心得体悟。
上篇随笔,我写的是人生历练之病、时代发展之病,在经历中自愈;此下篇随笔,我悟的是认知心性之病、思维局限之病,在书香中自疗。人生在世,没有绝对完美的人,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认知。所幸,我认知到一生以书为友、以书为镜、以书为药。书籍让我在情绪化的冲动中稳住心神,在片面的认知中拓宽格局,在自我执念中学会释怀。它让我懂得,个体修身,是治愈自我;时代发展,是治愈社会。我们每个人的阅读、自省、纠错、精进,看似个人小事,实则都是时代自我完善的微小力量。如同AI在大数据的迭代中不断纠错完美,我们也在书香的浸润中、在一生的复盘里,不断修正自我、治愈自我。余生漫漫,我依旧守着自己这座记忆的图书馆,守着满架书香,持续思辨、持续自愈。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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