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记_老辰光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短到回首时，一切都恍如昨日。在电脑上敲下“康乐”二字，我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这两个字敲来轻松，却载着两百多人的病痛与欢笑，载着三千多个日夜的奔波与守候。

二〇一六年，那些曾把青春献给北疆爱辉的年轻人，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岁月不饶人，病痛开始悄然拜访。有人查出了癌症，有人手术一次又一次，有人在深夜辗转反侧，不知明天会怎样。就是在那样的时候，爱辉上海知青联谊会理事会的陈宜芳约上一群老友，围坐一起说：“咱们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这句话朴素得像一粒沙，却因为他们的一片赤诚，磨成了一颗珍珠。于是，那天也就有了爱辉上海知青康乐俱乐部的雏形。随即，在“柒柒茶铺”正式拉开了康乐俱乐部的帷幕。我没有写那些轰轰烈烈的壮举。真正的深情，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是发起者陈宜芳拖着三处癌症的病躯，半夜还在回复群里的消息；是有人放下自己生病的丈夫，先给战友解读那份让人心惊的检查报告；是某个清晨，群里弹出一句“今天化疗，有点怕”，下面立刻跟了一长串的“加油”！“挺住”！“我们都在”！
（2016年4月16日陈宜芳等在“柒柒茶铺”拉开了“康乐俱乐部”的帷幕）
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十年。有人说，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孤独地病，孤独地痛。康乐俱乐部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提供了多少医疗资源，不是组织了多盛大的出游，而是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那年秋天，我去参加他们的一个聚会。包间里摆了好几桌，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拄着拐杖，可每个人的脸上都亮着。唱完一首老歌，有人眼眶红了，说：“这首歌当年在黑龙江，我们围着火炉唱过。”话音刚落，满桌的人一起哼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从那个年代带回来的，不只是伤痕，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相互取暖的本能。这种本能，在康乐俱乐部里重新苏醒，蓬勃生长。我常想，时间是什么呢？时间是条河，我们都在河里漂。年轻时奋力划水，以为能抵达某个光辉的彼岸。老了才发现，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和谁一起漂。
康乐俱乐部的十年，就是一群曾经共患难的人，选择继续共患难。他们把“抱团养老”这四个字，从概念变成了每天的生活——一起出游，一起打牌，一起看书法展，一起为做虎头鞋的老姐妹鼓掌，一起研究哪儿适合过冬，哪儿凉快好避暑。那次聚会，我看到李宜君做的虎头鞋，摆了一桌子，色彩斑斓，虎虎生威。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常年生病的人做出来的呢？她说：“做鞋的时候，我就忘了自己是个病人。”这话里有大智慧。人这一生，病痛是老天的事，快乐是自己的事。康乐俱乐部所做的，就是帮每个人找到那件让自己忘掉病痛的事，然后陪着他，一起做下去。

十年走来，有人离去，有人加入。来的人带着病痛和忐忑，留下的人带着温暖和故事。俱乐部的核心团队从七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会员从二十多个变成了两百多个。数字是冷的，人心是热的。那些捐款的数字——五万、四万——背后是一个个对自己节俭、对战友慷慨的老人。他们自己可能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却毫不犹豫地把退休金掏出来，只为让这个家更好一点。
我想，下个十年，康乐俱乐部大约会是这样一幅图景——会有一个小小的“康乐之家”，或许是一处合作的养老社区，或许是他们自己张罗起来的互助小院。院子里种着从黑土地带回来的花籽开出的花，墙上挂着历年出游的照片，书架上摆着老丁的书法集。白天，有人下棋，有人唱歌，有人用手机教老战友做视频；傍晚，一群人坐在廊下，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说起爱辉的雪、罕达汽的风，黑河的早市，巽寮湾旅居，华山古稀论剑，致敬太行抗战先辈，说起五十多年前那些又苦又甜的往事。这或许，就是已故发起者一一陈宜芳心中的愿景。再美的图景，也绕不开衰老与告别。

下一个十年，一定会有人永远离开。这是谁也无法绕过的事。但我猜想，他们会用一种康乐的方式去告别——不是哭泣，而是围坐在一起，唱那首当年在黑龙江围着火炉唱过的歌，送战友最后一程。然后擦干眼泪，继续替走的人，好好看着这个依然温暖的人间。下一个十年会怎样？没有人知道全部的答案。可我知道的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不是因为他们不怕老、不怕病，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抵抗孤独的最好方式——在一起。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我想把这句话改一改：你在，我在，我们在，哪怕病着，老着，也是好的。十年，如白驹过隙。可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比如黑土地上的青春记忆，比如晚霞里的一张张笑脸，比如那一句——“下个十年，我们还要在一起。”搁下键盘，窗外的阳光正好投射在屏幕的那一行字迹上，心里也亮堂起来。这大概就是康乐的意义吧：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照进一缕暖光。

（本文照片均由薛保家提供）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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