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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穿行于皖沪之间,镇江我却始终没有下过车,心心念念了几十年,这次乘兴过江,方得成行。 从地图上看,长江西来至九江北淌,以南京、镇江、扬中为峰尖,转流而下,在这里复制个“几”字形的“黄河河套”,镇江与南京同踞长江南岸,几乎处在同一水平线。 镇江历史悠久,最早地名为“宜”,是3000年前周康王封给宜侯的领地名称,在春秋时称为“朱方”,三国时为“京口”,南朝刘宋在京口设“南徐州”,隋统一后改置“润州”。北宋政和三年(公元1113年)建镇江府,始称镇江,历经宋、元、明、清,迄今未变。 镇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扼南北要冲,得山水之胜,钟灵毓秀,代不乏才。历代文人墨客纷来在此留下了千古传诵的名篇。镇江涌现出刘裕(寄奴)、萧统、沈括、米芾、宗泽、刘勰、葛洪、茅以升等千古流芳的人物,留下众多历史遗存、诗文典籍和传说故事。 如此钟灵毓秀、虎踞龙盘之地,此生岂能错过?游镇江自然以“三山”为先。镇江城北的金山、焦山、北固山,或屹立江中,或雄峙江岸,由长江天险一起组合成唱一幅“三山壮丽图”。 “三山”中,于我影响最大、愿望最切的当属北固山,而北固山入我胸,非得谢一人,他就是南宋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 几十年来,作为热爱文学,尤其是古诗词的我,无数次地诵读、并终身喜爱这两首豪放雄壮的宋词: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这两首北固楼怀古词作,是作者写于南宋宁宗嘉泰、开禧年间,即公元1204-1205年间,当时辛弃疾出任镇江知府,戍守在江防要地京口,已是65岁高龄,离67岁去世仅有一年多了。辛弃疾一生精忠报国,出身在沦陷区的他,21岁时就拉起数千人的义军,杀敌擒贼,千里厮杀,回归江南。几十年来他是坚定的抗金派,期盼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去收复沦陷之地、半壁河山,但在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中,壮志难遂,郁郁而终。 在我的人生道路上,辛弃疾就是中华“男儿”“匹夫”的楷模,“上马立杀敌”“吟诗呼豪迈”,年轻时,我们自励“天下英雄谁敌手?”“生子当如孙仲谋 。”到老了依然自许“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北固山地处金山和焦山之间,近招远望,原突兀于长江之中,三面环水,后东、西两面渐为陆地;现仅北面临水,北固山并不高,才55米,不过地处江矶,突兀以雄,有“京口第一山”之称。 北固山与三国历史息息相关。镇江是东吴最早的都城所在,而当时的宫殿就建在北固山。北固山上至今残存一段吴国京城——铁瓮城的城墙。此外,北固山也是刘备招亲、孙刘联姻的地方。不远处还有一座蒜山,传说是诸葛亮和周瑜筹谋“火烧赤壁”之地,因而被称作“算山”。 登北固山,先经过“试剑石”,又名“恨石”。相传三国时,孙权、刘备二人游山时,各怀心思,暗中祷告,以佩剑劈石问天,果然剑落石开,各遂其愿,终成霸业。现石块旁两位手持佩剑的雕像,分别是孙、刘二人。 遥想三国争雄,与曹操的“奸佞”大谋相比,吴、蜀始终“稍逊风骚”。刘孙两君无论气度与胆略,始终处在下风,究其缘故,我以为“小肚量”“多猜忌”,缺少大局观,苟且于偏安是重要原因。周瑜临终郁郁而呼“既生瑜何生亮”就是例证。 我们沿着东吴古道登山,沿途旌旗飘飘,不过上面写的不是“吴”,而是古人登北固山的抒怀之作,边走变吟,确为游人娱兴。摘录几首: 大江横万里,古渡渺千秋。浩浩波声险,苍苍天色愁。 三分归汉鼎,一水限吴州。霸国今何在?清泉长自流。 ——唐戴叔伦《京口怀古》 自幼此山川,于今几太守。近世二千石,毕公宣化厚。 丞相量纳川,平阳气冲斗。三贤若时雨,所致跻人寿。 ——唐李德裕《北固怀古》 百折霜枫路,危楼纵目赊。江青秋后雨,山紫夕阳斜。 岸树摇帆影,鱼灯乱水涯。遥怜钟瓮寂,隐隐听吹茄。 ——清张玉书《登北固》 绝岭横江岸,登临望渺然。潮来徐福岛,山出寄奴泉。 境界分吴楚,波涛混海天。千秋争战地,今喜靖烽烟。 ——清费锡琮《登北固山》 北固山由前峰、中峰和后峰三部分组成,前峰原为东吴古宫殿遗址,现已辟为镇江烈士陵园。后峰是北固山的主峰,背临长江,枕于水上,峭壁如削,是风景最佳的地方。登上山顶,东看焦山,西望金山,隔江相望,据说扬州平山堂清晰可见,使人平生“金焦两山小,吴楚一江分。”曾有人作打油诗一首:“长江好似砚池波,提起金焦当墨磨,铁塔—支堪作笔,青天够写几行多”,以此赞美。 北固山上的主体建筑当是甘露寺了,据史载“(唐)敬宗二年(826年)三月乙亥甘露降北固山”,李德裕在北固山建一佛寺以纪念,就以甘露而名之。 而民间传说的甘露寺则更早,创建于东吴初年。周瑜设计以孙权之妹为饵,诱刘备到东吴成亲,趁机幽囚他以换取荆州,诸葛亮将计就计,促使吴国太到甘露寺相婿,结果孙刘联姻弄假成真。这段令东吴尴尬,另刘皇叔得便宜,让读者脍炙的《三国演义》“甘露寺佳话”,京剧《龙凤呈祥》大戏,成了北固山千年的精彩一笔。 其实古甘露寺建于梁代,原在山下,至唐李德裕始改建于山上。寺内有大殿、老君殿、观音殿和江声阁等建筑,形成了“寺冠山”的特色。据说明清时为其全盛时期,康熙、乾隆二帝曾在此建过行宫,留有御碑,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古刹之一。 不过,当过“红娘”甘露寺早已倒塌了,李德裕扩建延续了甘露寺香火。 如今的甘露寺临崖而立,齐整的青砖高墙,斗拱飞檐,倒像一幢北方巨富的大宅门,缺了黄墙明瓦里的那股香火气,这样的甘露寺我们也就匆匆一撇而已,里面的殿房也确实没有刻意渲染这段“吴蜀姻缘”。不过甘露寺里还是有“国宝”的。一件是铁塔,一件的石刻。 甘露寺铁塔貌不惊人,只是残存的四级,如果横下来,还以为是古代铁炮了,但它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我国仅存的六座铁塔之一,也是江苏省境内唯一的一座铁塔。 此塔原为李卫公石塔,是由唐卫公李德裕于唐宝历元年(825年)所建。后遣火毁,宋熙宁九年至元丰元年(1076~1078年)重建为铁塔,明万历十年(1582年)被狂风刮倒后重修,清光绪十二年(1885年)塔因大风疾雷,倾倒四层,后又迭遭毁坏,它的历史真多灾多难。塔原为九级,现存塔基及残塔四层,残高约8米,第一、第二层为宋代原构,第三、第四层为明代补铸。塔形为楼阁式。塔身八面四门,铸有佛及飞天。 1960年5月整修时,在塔基下发现地宫,出土文物2576件,极其珍贵的有金棺、银椁以及佛祖舍利。更为珍贵,成为国家重点文物。 甘露寺石阶旁的“天下第一江山”石刻,虽然只是市级文物,但却是由两朝帝王“一起”完成的大作。相传刘备来甘露寺相亲,见北固山雄峙江滨,气势雄伟,不禁赞道“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刘老汉是“情场得意”,满目春风呀。后来南朝梁武帝萧衍游北固山时挥毫写下了“天下第一江山”。可惜以后也不知去向。如今的几个字是清人吴琚重书,康熙年间勒石。这算“狐假虎威”吗?哈哈,有故事就行。 甘露寺后有多景楼,是北固山风景的最佳处。此楼二层,面对大江,楼名取自唐李德裕诗句“多景悬窗牖”,为古代长江三大名楼之一,与黄鹤楼、岳阳楼齐名。米芾所书“天下江山第一楼”的匾额,高悬在楼额之上。 多景楼前悬崖上有传为孙、刘并肩赛马的“溜马涧”,大概也是“勾心斗角”得竞赛场。 继续上行很快就是顶峰了,首先见到一座四面敞空的翘檐石亭,这就是多景楼之东的凌云亭,又称祭江亭,传说刘夫人孙尚香在听到刘备在白帝城去世的消息后,曾在此遥祭,而后投江自尽。辛弃疾登此亭时,触景生情,感慨系之,写下了:“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略带讽刺的是孙尚香没有为刘备生个“仲谋”,而刘备唯一的儿子偏偏还是个“阿斗”。 祭江亭侧就是盛名于世的北固楼。 北固楼建成于东晋咸康年间(335年-342年)蔡谟领南徐州刺史任内,仅比相传建于东吴黄武二年(223年)的黄鹤楼晚一百多年。但在长江下游的江东地区,它却是沿江所建最早的一座楼,堪称江东第一。北固楼之所以有名,既于地理条件优越,历史悠久有关,梁武帝登北固楼后赞叹说:"作镇作固,诚有其绪。然北望海口,实为壮观。"也因屡被名人写进名篇而盛名,前有梁代萧衍父子登临赋诗,后有南宋辛弃疾登亭作词。 据《梁书·武帝本纪》载,梁大同十年(544年)三月,梁武帝萧衍"幸京口城北固楼,改名北顾"。萧衍有《登北顾楼》诗叙写了此游情况。他的儿子萧纲也作了《奉和登北顾楼》诗。而在梁武帝父子600多年以后的南宋著名词人、镇江知府辛弃疾,他登北固亭所作更是脍炙人口,广为人知。可以说,今人所以知道北固楼和北固亭,大多数是由于读了辛弃疾的这两首词。如同崔颢和李白的诗歌使得黄鹤楼名扬天下一样,辛弃疾的词作也使得北固楼扬名中外。 我站在北固楼上,北望一目千里,蓝天白云下,江水滔滔,青畴绵延,扬子江滚滚而过,江面上百舸争流,春风抚面,心旷神怡,好一派神州大好河山。 当年辛稼轩在此叩栏,可不是这样,他一定心有狂飙,却老泪纵横、有心杀敌,壮志难酬,青春年华,毕生情怀,心中韬略,眼里河山,都淌进眼前这滚滚流逝的长江里,势不可挡,也无可奈何。与我登楼诵念他壮怀激烈的名作不同,那一刻他心中泛起的一定是陆游《示儿》中的那种心情:“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老将军鬓如雪、泪满面。 想到此,我不由地与之同悲、同泣。但我们更承继着辛稼轩、陆放翁那种永不消逝的爱国主义情怀,那种流淌中国民族脊梁与血脉的不屈灵魂。 北固山,固若金汤!大中国,屹立东方! 下山途中,先后经过鲁肃、太史慈之墓,一位勤勉的外交家。一位英年早逝的高级将领,都为东吴孙家谋天下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一辈子,可惜主子无能,累死众臣,与蜀相孔明一样,都是“师出未捷身先死”的苦命人。如今长眠在北固山下,倒天天可聆听辛稼轩的“慷慨豪放”之歌,岂不快哉! 北固山多以稼轩而闻,只可惜山上山下没见一座稼轩像,真不该。 我也来和一曲《南乡子》,凑点阳刚: 南乡子 登京口北固楼依稼轩韵 京口上斯楼,且与稼轩同放喉。匹马阵中轻取首,风流,擂鼓铿铿红玉眸。 甘露耸云丘,曾向江干诉旧愁。千载浪淘豪杰尽,休休,捧腹余滋尚饭否? 2026年3月30日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