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夜校
来源:湘楚山地文学 作者:陆秀 时间:2026-09-11 点击:

那时候的村庄,大半村民都是文盲。祖辈生于山野、长于山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耕田种地、砍柴喂猪,凭力气养家糊口,却从未与笔墨文字打过交道。很多老人活了一辈子,认不得票据,看不懂通知,不会记账,不会签名。上街买东西怕被人蒙,收到一纸文书心里发慌。不识字的窘迫,像一层薄雾,常年笼罩在清贫的山村之上。
看着一代代人困在无知里,村干部心里着急,几经商量,最终把村里闲置多年的老祠堂收拾出来,办起了一所农民夜校。
没有响亮的揭牌仪式,没有隆重的宣传,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开课了,点亮了深山夜里第一束求知的光。
白日的山村,没有闲人。天光微亮,农人就下了田地,耕田、插秧、薅草、挑粪,天天重复繁重的农活。妇女在家喂猪做饭、洗衣缝补、照看老小,手脚一刻不得停歇。一整天劳作下来,人人浑身酸痛,手掌结满厚硬的老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可即便再累,暮色一落,家家户户依旧坚持去上夜校。
草草吃完简单的晚饭:一碗稀饭、几块红薯。人们从屋里拿出自家的煤油灯,小心灌满煤油,轻轻拨正灯芯,擦亮玻璃灯罩。一点微弱的火光,便撑起了山里人对知识的向往。
大人们牵着孩子,邻里互相邀约,踏着乡间凹凸的泥路,朝祠堂慢慢走去。漆黑的山野里,晚风萧萧,虫鸣四起,一盏盏灯火错落移动,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山间的细碎星光,朴素,却无比动人。
老祠堂老旧又简陋,土墙斑驳,木柱发黑,屋梁挂着经年的蛛网。没有平整的黑板,没有整齐的课桌椅,更没有明亮的电灯。村民们各自搬来自家的长板凳、竹椅子,挨挨挤挤坐满一堂,安静又虔诚。
夜校的老师,大多是返乡的年轻知青。他们走出过大山,读过书本,见过世面,又甘愿重回贫瘠山村,扎根乡土,无偿教村民识字读书。
一块打磨光滑的旧木板,就是黑板;细碎的白石灰块,就是粉笔。知青老师站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书写,一字一句耐心讲解,温柔又认真。
课堂教的不是深奥学问,全是山里人最实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先学写自己的名字,再认简单的数字,学记账、学算数、学打算盘。慢慢认识墙上的标语、村里的通知、纸上的票据。那些看似最简单的汉字,对于从未摸过纸笔的山村人来说,是崭新的世界,是从未触及过的光亮。
祠堂里的课堂,没有严肃刻板的氛围,全是烟火人情。白发老人、中年妇人、放牛孩童挤在一室,齐声认字、低头描摹。年纪大的人记性慢,学几遍记不住,就反复念、反复写,不怕笨拙,不怕丢人。小孩子头脑灵、学得快,常常抢着举手、争先认读,偶尔嬉笑打闹,惹得满屋子人温柔浅笑。
夜色沉静,灯光摇曳,破旧的祠堂里,全是认真又质朴的脸庞。
最动人的,是那些常年围着灶台和田地打转的农村妇女。
她们一生被家务与农活捆绑,日出劳作,日暮操劳,一辈子围着柴米油盐、老小家人转,从未有过读书的机会。在世俗与大山的束缚里,她们默默奉献、默默隐忍,连拥有自己名字的体面,都未曾有过。
就是在这所简陋的夜校里,在摇曳昏黄的煤油灯下,她们第一次笨拙地握住笔,一笔一画,慢慢描摹自己的名字。
当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落在粗糙的纸片上,很多妇人悄悄红了眼眶。
那简简单单的姓名,于别人微不足道,于她们,却是一生难得的尊严,是自我意识的苏醒,是大山女人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标识。
我的母亲便是其中的一个,她没有进过真正的学堂,却在夜校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打算盘,学会了看发票。她曾满是自豪地在我的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写上了她的大名,说:“你娘是上过夜校的,认字!”
如今再回望当年,没有明亮的教室,没有先进的教具,只有一盏盏煤油灯、一块块旧木板、一颗颗渴望读书的心。灯火微弱,却足以穿透深山沉沉的黑夜;课堂简陋,却托举起一代人走出愚昧的期盼。

它让大山里的老人不再懵懂,让庄稼人学会读写算账,更让无数山村妇女,在烟火琐碎的一生里,摸到了文字的温度,看见了不一样的人间。
时光走远,老祠堂早已沉寂,煤油灯也早已被电灯替代。
可那些摇曳在六七十年代夜里的点点灯火,永远留在旧时光里,温暖、明亮,成为一代人记忆里,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星光。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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