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知青十年,我的三件宝》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8-10 点击:

      鄱阳湖的风,一年到头都带着股腥气,往骨头缝里钻。1970年代初,我从南昌坐着哐当哐当的卡车去鲤鱼洲,临上车,父亲往我包里塞了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母亲抹着眼泪往我包里塞了几件衣裳。我自己揣的,是一本几年前用压岁钱买的卷了边的《鲁迅全集》,还有一把小时伙伴送我的口琴。

      那年我不到二十岁,小学文凭,挎包瘦瘪,除了被子,包里头就这三样东西。如今回头看,那十年知青路,全靠这三件宝贝,替我挡住了湖滩上的冷、饿和心里的累。

      第一宝:鲁迅全集——挺腰杆的“硬骨头”

      鲤鱼洲是江西生产建设兵团九团的天下,开荒、挑堤、插秧、割稻,一天劳动下来,腰像是断了。晚上回到茅草屋里,同伴们倒头就睡,鼾声四起。我舍不得睡,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翻那本《鲁迅全集》。

      丁公公教我识字时就说过:“遇弱不欺,遇强不惧。”那时候不懂,到了鲤鱼洲才懂。面对连长排长的吼叫、面对湖滩的无边荒凉,你得有个东西撑着,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根只会听话的芦苇。鲁迅那支笔,冷硬、直白,不喊苦,也不装孙子。读着读着,我觉得自己那点委屈算不得什么,脊梁骨似乎也硬了几分。别人在泥里打滚,我至少还能在书里做个"精神不死"的人。这书,是我的“护身符”,让我在十年里没学会弯腰,没学会抱怨,只学会了像他那样,平视这世间的一切。同时从中学会了许多写作的技巧。

      第二宝:新华字典——认字儿的“老学究”

      我是家里老幺,只读过小学。去兵团,算是“文化人”里垫底的。父亲送字典时没多说话,只拍拍我的肩。我知道,他是怕我荒废了字,怕我在这荒地里把祖宗留下的方块字给忘了。

      白天干活,手里是扁担锄头,晚上灯下,手里就是这本字典。读鲁迅,碰上不认得的字、不懂的典故,就翻它、写信回家,怕写错别字,也翻它。丁公公当年打手心的恐惧,加上父亲沉默的期望,让我对这几千个字不敢有半分怠慢。这字典,就是我私人的夜校老师。十年下来,它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我却靠着它,把小学文凭的底子,勉强补成了一块能写字、敢下笔的硬纸板。后来我能写知青的散文、写生活琐事,甚至七十岁还能出书,全靠这老头儿一样的字典,替我把地基夯牢了。

      第三宝:口琴——喘口气的“出气筒”

      这把口琴最不起眼,却是我的“救命稻草”。想家的时候,遇到挫折的时候,看着鄱阳湖的落日发呆的时候,我就拿出口琴对着湖面对着稻田对着月色吹几下。吹不出什么名曲,就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或其它的几个文革调子。风一吹,琴声就散了,但心里那股憋闷的气,好像也跟着散了。它不管我音符识多少,也不管我腰疼不疼,只要我往气孔上一吹一吸,它就能给我哼出点动静来。这动静告诉我:这日子还没完。

      十年知青路,我带着的是这三件。如今,《鲁迅全集》、《新华字典》都很旧了,口琴也并没有锈迹斑斑。我知道,若是没有那本硬气的书,我或许早就跪下了;若是没有那本认字的字典,或许我至今还是个不愿摸笔的人;若是没有那把口琴,我或许是个乐盲,或早就在某个想家的夜晚给憋死了。     
                       
      这三件宝,没帮我赚过一分钱,没帮我评过一次先进,但它们帮我守住了三样东西:骨气、底气和活力。有了这三样,鲤鱼洲那十年的冷、饿、累,如今回想起来,反倒成了古雅小屋里,最值得品的味道。

 
——写于上海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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