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吴淞江的潮》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6-29 点击:

潮水从东海来,走了一百二十五公里,才到苏州河的胸口。
它不急。
你看它慢吞吞地漫过外白渡桥的桥墩,漫过四行仓库的弹孔,漫过乍浦路桥下那个钓鱼老人的塑料桶一-老人已经坐了许久,浮标纹丝不动,他也不急。吴淞江的潮就是这样教的: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别催。
我三十年前从鯉鱼洲当知青回城,就一直住在吴淞江旁边,听老人说,从前这里叫"沪渎",上海的根就扎在这条水里。后来洋人来了,叫它"Soochow Creek",再后来大家叫它苏州河。一条河换三个名字,像一个人换了三张脸,可水还是那捧水,潮还是那阵潮。
潮涨的时候,河水会漫上堤岸的石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是臭,是旧。像翻一本放了三十年的日记本,纸页发黄,字迹模糊,但你闻得出那年夏天的气息。那是纺织厂的棉絮味,是码头工人的汗味,是驳船柴油机里漏出来的柴油味,混在一起,成了吴淞江独有的体香。
九十年代末,河水还是黑得像墨汁。我亲眼见过死鱼漂在岸边,肚皮朝上,银白色的鳞片映着对岸的霓虹灯,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美。那时候没有人愿意靠近河边,连风都绕着走。
可潮水不管这些。它照涨,照落,照把黄浦江的水送进来,照把苏州河的水送出去。它在替这条河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洗掉了些什么,又留下了些什么。
后来真的变了。2000年以后,水一天比一天清。有一年春天,我居然看见有人在河边钓鱼--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举起来给我看,笑得满脸褶子。我想起那个坐了三个小时没钓到鱼的老人,觉得,吴淞江的潮大概是在还债吧。欠了这条河的东西,它一笔一笔地还。
现在的吴淞江两岸,步道修得平平整整,跑步的人穿着荧光色的衣服,耳机线垂在锁骨上。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那些老仓库的红砖墙上。新和旧就这样挨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潮水依然每天来两次。它经过 M50创意园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涂鸦?它经过天安千树的螺旋森林时,会不会仰起头数一数那些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一定经过了梦清园——那座建在污水处理厂原址上的公园。这大概是全中国最有黑色幽默意味的公园:从前这里排污水,现在这里种荷花。潮水每次路过,都要绕一个弯,像是鞠了一个躬。那一刻我觉得,吴淞江的潮大概又多了一个任务——把这条河的故事,讲给下一个一百年听。
潮水从东海来,走了一百二十五公里,到了苏州河这里。
它慢慢来,慢慢走,慢慢把一个城市的昨天、今天推向另一个明天,它永远都不急,永远都无所谓…
——2026年6月28日写於上海古雅小屋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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