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人留在虹口的足迹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读史老张 时间:2026-06-18 点击:

复旦大学老照片 资料照片


天通庵车站旧影 作者提供
读史老张
前些日子,一位友人问我,虹口方面办了一个“从18世纪到20世纪系列虹口历史”讲座,你是否可以讲一讲“复旦与虹口”呢?我心想,过去我写复旦往事,虽曾涉及过虹口,却从未完整梳理过复旦与虹口的历史渊源。这一次,不妨再查史料,索性整理一下两者的关系和历史片段,倒也不失为一个重拾海派文化记忆的机会。
马相伯校长与淞沪铁路
虹口得名于“洪口”。明朝初年,上海浦北段流入吴淞江的出口处被称为“洪口”。清顺治年间,“洪口”改称“虹口”,上海浦北段遂被称为“虹口港”。后来,沿虹口港一带,均泛称“虹口”。
复旦地处江湾,与虹口素不接壤,但因为一条虬江,让两者搭了一点边。虬江是吴淞江下游的故道,又称“旧江”。宋代以来,其大致走向是从嘉定、青浦蜿蜒流入江湾,再注入长江。虬江流经原闸北、虹口一带时,呈“S”状,今天的虬江路,原来就是虬江的一段;而流经今杨浦一带时,分岔为两部分,复旦校园北部的界泓浜(今复旦“本北高速”部分)、西部和南部的走马塘(今东走马塘),就是虬江的支流……就这样,一条虬江,使复旦与虹口在地理上有了点关联。
不过,复旦与虹口发生实质性联系,并非依赖虬江,而是淞沪铁路。1922年复旦迁江湾后,校园南面的路尚未筑成,师生出行只能走后门。后门位于今政民路、武东路一带,向西可达江湾车站。江湾车站是淞沪铁路大站,也是复旦人搭乘火车进出市区的站点。据曾在复旦任教的曹聚仁先生回忆:“我们从学校下课出来,乘了校车或步行到江湾车站上火车,到了天通庵车站,才算进了市区。在那儿有一路电车,经过四川路、南京路到静安寺去。”(曹聚仁《复旦大学六十年》)可以说,淞沪铁路以及江湾车站、天通庵车站才是复旦与虹口联系的纽带。
今天,已很少有人知道,淞沪铁路与“复旦之父”马相伯校长还有点关系。
淞沪铁路前身是吴淞铁路,建于1876年,它是中国第一条商业运营铁路,南起闸北天后宫,北至宝山江湾镇,为英美商人“先斩后奏”、越界筑路的产物。因火车在江湾段试车时,轧死一名中国人,乡民大恐,上海道台遂要求赎回铁路运营权。一年后,吴淞铁路被拆毁。为此,沪上人士颇感惋惜。驻沪淮军将领刘铭传曾上书清廷,请求准予重修铁路。这份奏章,正是由马相伯代拟的,“见外患日迫,兼愤彼族欺凌,亟思振兴全局,先播风声,俾俄日两国潜消窥伺之心”。据他晚年回忆,“那时,刘铭传奏办铁路,那奏章还是吾做的”。(《马相伯集·六十年来之上海》)然而,那次上奏,并未得到清廷允准。
1894年甲午战争的惨败,让有识之士猛醒。他们再次吁请变法,力图“自强”。1896年,清政府终于同意开筑铁路——至此,马相伯代拟的那折“先播风声”的奏章,终于开了新篇。
两年后,淞沪铁路建成通车。该铁路全长约16公里,从上海站直达吴淞镇,途中设天通庵、江湾镇、张华浜和蕰藻浜等车站。淞沪铁路的开通,极大地促进了上海的南北交通,推动了闸北、虹口和宝山一带从乡村走向城镇,也为复旦人与虹口的早期联系创造了便利。
李登辉校长与腾佩路
又过了几年(1905年),复旦公学在吴淞创建。马相伯借吴淞海军提督行辕为临时校舍,开始了复旦筚路蓝缕的办学历程。
那么,马相伯为什么会选择在吴淞办学呢?过去,一般学界都说因得到了两江总督周馥和宝山乡绅袁希涛等人的帮助。但我以为,淞沪铁路的交通便利,恐怕也是马相伯考虑的因素。据当年的复旦学生回忆,淞沪铁路“与上海交通甚便,师长等均早来晚归,火车并不误点”(王耀柄《旧迹随录》);“我们学校门首并未设火车站。但铁路当局与我们学校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来往火车总要张望一下,假若有人招呼,定会停留片刻,以便老师同学们上下火车,这是相当的便利。”(刘文海《复旦公学生活的回忆》)
说到淞沪铁路的便利,有必要说一说李登辉校长。复旦初创时,李登辉任教务长。他家原住在北四川路,他每天上班都是先到天通庵车站乘火车到吴淞,虽然辛苦,却也便捷。有一次,他在火车车厢里看到几名美国水兵在调戏一位中国妇女,当即挺身而出,用英语严加呵斥……这个故事,在老校友中传为佳话。正是在每天往返的火车上,李登辉看中了车窗外的江湾地块。当年的江湾,地广人稀、地价便宜,加上地处远郊、避开喧扰,非常适宜静修、读书。1912年,复旦借徐家汇李公祠办学。一年以后,李登辉出任校长,他下定决心不再借址办学。1918年,李登辉下南洋募捐筹款,后将募捐所得在江湾购地70亩,筹建新校园。1922年初,江湾新校园落成,复旦大学部从徐家汇迁至江湾。从此,复旦确立了江湾校基。
复旦迁江湾后,李登辉仍乘火车上班。据说,他在江湾车站下车后,经常坐一种由人力推行的木轮车(乡民称之为“鸡公车”)到校。在乡间小路上,木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十分颠簸。后来,李登辉在江湾镇东南侧(今纪念路和汶水东路之间)的平畴上,建造了一幢小楼,与夫人汤佩琳,索性从北四川路迁居此地——这样,即便从小楼走路到复旦,也不过20分钟左右。有一段时间,他曾“自置汽车一辆代步,后自行驾驶,最后终告脱售,改坐人力车,淡泊自甘,清苦可知”。(刘振《江湾校园十忆》)
李登辉在江湾立校,使江湾一带渐趋繁荣。不少学校(如持志大学、立达学园、上海大学、国立劳动大学和两江女子体育师范专科学校等)纷纷仿效,或迁址前来、或立校此地。江湾民众为感谢李登辉,便在他的小楼前建了一条马路——“腾佩路”。腾佩路约500米长,以李登辉夫妇的名字命名(李登辉,字腾飞,其夫人名汤佩琳——编者注)。然而,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日军进攻江湾。在连天的炮火中,李登辉的小楼和腾佩路被炸毁,至今踪迹难觅,令人惋惜。
除李登辉校长外,复旦其他教师也与淞沪铁路关系密切。
邵力子先生是复旦最早的国文教授之一,他也是乘淞沪列车上班的。据他女儿回忆:“有一次他从家里去复旦上课,因为过度疲劳在小火车上睡着了,车到江湾站不知下车,直乘到吴淞又乘原车转回上海,复旦大学的课当然上不成了……”(邵伟真《慈父的遗爱》)
1927年左右,梁实秋先生曾分别在真如暨南大学、沪西光华大学、吴淞中国公学和江湾复旦大学兼课。据他回忆,当年他“每星期要去吴淞两三次”“要去真如三次”。(梁实秋《火车》)淞沪列车是他到复旦的主要交通工具。
毛彦文女士1931年留美归国后,曾分别在暨南和复旦任教。因为暨南没有住处,她就住在复旦女生宿舍(东宫)里,“每周一、三、五三天在暨南,余时在复旦”。(毛彦文《往事》)假如没有淞沪铁路,毛彦文每周要这样来回奔波教书,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复旦教授与“拉丁区”
在淞沪铁路虹口一侧,曾有一座佛教小庵堂,名叫天通庵。淞沪铁路的第二站“天通庵车站”,就设置在那里。天通庵车站南可达闸北,北可抵江湾、吴淞,进退自如,非常方便。
20世纪二三十年代,靠近天通庵车站一带,有天通庵路、宝山路、横浜路、窦乐安路(今多伦路)、施高塔路(今山阴路)、狄斯威路(今溧阳路)、江湾路和北四川路等多条马路,附近还有中华艺术大学、中国公学分院和上海法学院等学府,以及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和开明书店等机构,因此,这一带被称为“拉丁区”(“拉丁区”原指法国巴黎五区和六区间的学府区,因在中世纪以拉丁语教学而得名,后来用来特指学府林立的文教区域)。
当年,复旦校内没有专门的教师宿舍,教师们为了乘淞沪列车上班方便,不少教师就住在“拉丁区”。据曾在中文系任教的赵景深先生回忆:“民十六(指1927年——引者注)我住在被称为拉丁区的天通庵路,该路距商务、开明极近,附近住了很多的文人……”(赵景深《文人印象》)他所指的“很多的文人”,当然也包括复旦教授。
陈望道先生1920年8月到复旦任教,曾任中文系主任兼实验中学主任。他原住法租界三益里,但他早年的不少活动,是在虹口展开的。1920年5月1日,他与陈独秀、施存统等在虹口澄衷学校,发起纪念“五一”国际劳动节活动,并在老靶子路(今武进路)举行庆祝集会;1928年,陈望道又在横浜路35弄景云里4号创办了大江书铺。为了方便起见,他特地搬家到北四川路四达里103号。他致信同事汪馥泉说,他的新家“离内山书店不及百步,由窦乐安路进来即 是”。(《陈望道 致汪馥 泉信》1929.6)1929年,陈望道任校长的中华艺术大学成立,艺大就设在窦乐安路233号(今多伦路201弄2号)。1932年3月2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就是借中华艺大教室召开成立大会的。
这一时期,陈望道与同住虹口的鲁迅先生往来密切。1930年2月1日,他在北四川路虬江路口的新雅茶室,邀鲁迅等人聚餐,商讨创办《文艺研究》杂志事宜。鲁迅在当天日记里记道:“大江书店招餐于新雅茶店,晚与雪峰同往,同席者为傅东华、施复亮、汪馥泉、沈端先、冯三昧、陈望道、郭昭熙等。”(《鲁迅日记》1930.2.1)
谢六逸先生从1926年初起,就受聘到中文系任教。1929年复旦创办新闻系,他是首任系主任。在抗战前,他是执教复旦时间最长的教授之一。那时,他先后住过闸北永兴路永兴坊、虹口横浜路大陆里,后因嫌房子小,迁入江湾路林肯坊,“单只房屋顶费就去了一千元左右”(周乐山《抗日战争逸话》)。这个家,谢六逸的不少朋友如丰子恺、赵景深等先生都去过。他们见到他特地为孩子们买了矮桌子、小椅子放在客厅,都非常欣赏。赵景深赞叹道:“把儿童看作缩小的成人的人,我以为应该学一学六逸。”(赵景深《文人剪影》)
然而,这座房子后来毁于一·二八炮火。战后,谢六逸回到这里,看到断垣残壁,非常痛心:“进了门只见地板上有大大小小的窟窿,靠外面的墙上有一个大洞……我走上三楼的书室,所有的书架都倾倒在地板上,垃圾灰尘和大小书籍混合在一起。学校里的讲稿之类分散各处。”(谢六逸《在夹板中的随笔》)
林继庸先生是著名化学家,1928年2月到复旦化学系任教,后任理学院院长。他家住在施高塔路底,靠近天通庵车站。一·二八事变爆发后,他担任十九路军军事顾问兼技术组组长,秘密研制武器弹药,支援抗战。他全身心投入抗战,他的家在战争中被毁,“寓所物件,竟未能及时抢出”,他和夫人一贫如洗,“身无长物”。(刘振《江湾校园十忆》)
1932年4月29日,朝鲜义士尹奉吉受命携带炸弹,混入日军在虹口公园举行的“淞沪战争祝捷大会”,炸毙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白川义则大将等多人。尹奉吉所用的炸弹(俗称“大菠萝”),就是林继庸带领复旦学生义勇军制造的。据林继庸后来回忆:“我把大菠萝交到尹奉吉手里并教会他用定时或拧壶盖5秒即爆炸,分别时我握住他的双手,深深向他一鞠躬预祝成功……当天我同胡厥文等躲在虹口公园附近,得知尹奉吉进入会场,手心都是汗……不久传来一声巨响,我本能地肯定是大菠萝引爆了。”(伍艳《我所知道的林继庸》)
“虹口公园爆炸案”发生后,为躲避日本人追踪,林继庸只能住进复旦校园东南侧的燕园小红楼暂避。当年燕园地属“荒郊野岭”,尚未被复旦收购。有学生注意到,“(林继庸)上课时内御长袍,外罩西装大衣,盖所有各物,已毁于劫火矣”。(刘振《江湾校园十忆》)
除了上述几位教授外,住过“拉丁区”的早期复旦教授还有很多,如叶圣陶、温崇信、傅东华、汪馥泉和李炳焕等。他们在执教复旦的同时,也深刻地影响了虹口的文化生态。
总之,复旦人与虹口的早期联系,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淞沪铁路建造前(尽管那时还没有复旦)。虹口的交通枢纽,便利了复旦人出行、扩大了复旦人的朋友圈;而复旦人在虹口留下的足迹,也增添了虹口的人文历史厚度……这段历史,非常有意义,值得铭记。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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