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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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被掌掴之后

时间:2017-08-27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王潇 点击:
这是老人王振明(化名)转入四川北路街道长者照护之家的第二天。护工正在帮其做治疗的准备。王潇 摄 耳光没再落下的几天里,86岁的王振明(化名)还是时不时会发抖。 每天晚上,他必须要护工在旁陪伴才能入眠,每隔几秒就要睁眼看看,确认身边是否有人。 很

这是老人王振明(化名)转入四川北路街道长者照护之家的第二天。护工正在帮其做治疗的准备。王潇 摄

     耳光没再落下的几天里,86岁的王振明(化名)还是时不时会发抖。

  每天晚上,他必须要护工在旁陪伴才能入眠,每隔几秒就要睁眼看看,确认身边是否有人。

  “很明显,他没有安全感。”护工说。

  自8月20日起,他在医院被大儿子掌掴的视频被大量传播于门户网站、电视节目、微信、微博等。医院内的工作人员但凡一听,都立刻了然,“你说的是扇耳光”。

  评论者态度分为几类:一类痛斥不孝,深感寒心;一类是事不关己,认为“属于家庭内部矛盾”;也有一类同情照护者,“没照顾老人5年以上的别发言”,“久病床前无孝子”……

  在此案中报警的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玉霞认为,无论有怎样的理由,都不能成为家暴借口。2016年3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反家暴法》是中国首次以“家事”立国法,明确“反家庭暴力是国家、社会和每个家庭的共同责任”。但提起家暴,人们总认为只是丈夫打妻子,而实际上,老人被施以暴力的状况被大大低估。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老人受到伤害、被虐待,应有怎样的求助渠道?尤其是失智失能老人,怎样才能第一时间得到帮助?

  继老王之后,有更多相似处境的老人需要答案。

  暴力

  四川北路街道长者照护之家,粉色墙壁、原木色家具,相比于王振明之前所在的医院,视觉上温馨很多。这是老王入住的第二天。

  他正在配合护工接受褥疮光照治疗。问他倾向往哪一侧躺,他都说“好”。他干瘦,左眼眶依然淤青,右手臂偶被触碰,会疼得叫出声。护工先尝试让他向左侧翻身,方向不对,再右翻,他都忍着不吭声。

  他总是沉默。在少数问题上,可以用含糊的词句对答——“这里很好”、“他被抓起来了……如果没被抓,我可能要被打死了……”

  此时他并不知道,他的病友、85岁的老李(化名)还在第一人民医院分院的病床上牵挂着他。

  老李是在8月15日入住病房的。住院一两天之后,他察觉到斜对面13号床这对姓王的父子有些不对劲。

  13号床请了夜护工,夜里20时至次日早8时是护工负责,早上8时到晚上20时是其大儿子王嘉(化名)看护。

  大儿子不在的时候,总是老王最放松的时候。老王吃东西慢,一口嚼很久,早饭是护工喂,他吃得很好。趁其大儿子不在时,老李尝试过和老王交流,依稀听老王含糊说起,年轻时是会计处处长。

  但大儿子一来,就不一样了。他毫无耐心,嫌父亲饭嚼得慢,会直接用勺子往嘴里捣。

  从大儿子骂骂咧咧的话语中,老李模糊听出他恼怒的缘由,比如抱怨老王在房产问题上偏心,不给自己落户。

  老李一只耳朵失聪,却屡屡被这个男人的巨大动静惊醒。老王遭遇暴力之后,“哎哟”声又总能入耳,令老李心痛。

  据另一位更早进病房的病人家属透露,老人是8月11日因糖尿病来医院的,后检查出轻度老年痴呆,才转至神经内科病房。刚进病房时,老父亲一直叫唤“手断掉了”,儿子不理,只骂“不要装死”。

  还有一次,老人叫“疼”,说要“叫护士”,儿子没有反应。病友家属看不下去提醒他,“你爸爸要叫护士”。男人不理,只冲着老王嚷:“没事叫啥护士?当心侬死了没人管!”

  “那种暴力是带有宣泄性的,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们也担心会波及我们家人。”另一位病友家属说。

  视频是一位病友家属拍的。8月20日用一个微博小号上传,@了好几位网络大V。律师张玉霞是其中一位。

  张玉霞21日就赶来医院。“以前很多爆料没有具体信息,而这次证据很明显,信息也很清楚,医院、病区、床号都有。即使是假的,最多被忽悠一趟,但如果是真,即便不构成故意伤害也是虐待。”

  22日,王嘉被警察带走。他对警察的解释是,父亲不好好吃饭,把饭倒在地上,不打怎么行?

  也是在8月21日,得到消息的四川北路街道服务办主任童红春很快和居委干部们赶到医院,与老人其他家属商量后续救济问题,并决定,在还未达成一致意见之前,提供长者照护之家给老人作短时过渡。

  “孝顺”?

  老母亲看到视频的那天,完全懵了。

  “不可能吧?”她反复和小儿子说,“视频就这一次,是偶尔吧?”“他有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邻居李阿姨也问记者,或许还有隐情?“打人肯定不对,但大儿子不是恶人,不要墙倒众人推。”她清楚记得,8月20日视频上传的当天,老太太犯病了,在家抽搐,正是大儿子从医院赶回,把母亲送去医院救治。

  会不会是因为过度劳累?李阿姨猜测。不过据记者了解,视频是在8月19日前拍摄的。

  李阿姨和老王夫妇做邻居20多年。

  她说老王夫妇性格好,碰到人总打招呼。有3个子女,小女儿在日本,小儿子在苏州,最近的是57岁的大儿子,但也不住一个社区。老夫妻自得其乐,家里总收拾得干干净净,特别喜欢去附近的鲁迅公园。

  近3年,两人的健康问题凸显。虽然加入了社区的“老伙伴计划”(每周有志愿者上门服务),还享受午餐助餐服务,但时不时仍需大儿子搭把手。

  “大儿子还是孝顺的。”李阿姨告知,王嘉每天早晨8时都拎点家里做的菜过来,傍晚再来一趟,无论冬夏。

  最初,王嘉还常与李阿姨打招呼。前年,王嘉生了一场大病,影响到大脑,被鉴定为“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提早病退,退休工资在3000元左右。

  自那以后,李阿姨觉得王嘉有点不对劲了,“但说不清是哪里。”

  偶尔,她也听到王嘉与老父亲争吵。大致与房子有关。

  据知情人透露,3个子女间,矛盾算不上有多严重,但却早已分散。王振明一手带大的外孙女说,外公每年最大的心愿,便是过年时3个子女能齐聚身边。但多年来,从未实现。

  问小儿子王伟(化名),哥哥是一个怎样的人?王伟说:“不好评价。分隔太久,价值观早已不相同。”

  其他两位都在外地,大儿子成为二老的主要照顾者。自然,也成为既得利益者。此前王嘉曾为儿子结婚将自己房产卖掉,把户口迁入二老的承租房。对此事,母亲没有多话,父亲却是反对。此后,分歧一直存在。

  困境

  此事围观者众多。但真正报警的,却是从网上知道消息的张玉霞。

  80后律师张玉霞在沪上小有名气。熟悉她的人称其有“侠女”风范。8年前,她放弃企业法律顾问这一稳定工作,投身法律援助工作,如今是静安区办案量最大的法律援助律师。

  每天收到成百上千条求助信息,若都要核实、帮助,何来精力?她轻描淡写说:“其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之所以对此事如此迅速报警,她说是因为看到爆料人说受害者很可能第二天就出院。以她的经验,受害人一旦出院回到家中,就几无可能再得到社会帮助。

  眼下,王嘉被处以10天拘留、500元罚款的行政处罚。

  老太太并不高兴,“你们把他抓进去,谁来照顾老头子?”

  与老太太类似的逻辑,在张玉霞微博里的评论亦有很多——

  “大儿子是打了,但老人他是照顾的,为什么不去追究另外2个子女的责任?”

  “没照顾老人5年以上的别发言……他做了另外两个子女应该承担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的结果就是,将来没人会再去看这个老头,孤独终老……”

  张玉霞说:“打人虐待是刑责,不赡养是民责。”视频中的殴打属于家暴范畴。连医院的护工也说:“宁可他儿子不来,老人还好过一点。至少护工也会照看一下。”

  事实上,社会上不少恶劣对待老人的状况,都是以照顾之名。子女认为自己付出了很多,于是肆意践踏老人的尊严。

  据知情人透露,两位老人的退休金加起来近8000元,并非一些网友所言“没有儿子的照料就是死路一条”;且大儿子之前已将户口迁入二老居所,也算得上“既得利益者”。

  另一种则依然是陈旧思想,认为“这是别人的家事”。

  这一点,2016年3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反家暴法》就已明确,“反家庭暴力是国家、社会和每个家庭的共同责任”。法律规定,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加害人实施家庭暴力,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但律师们普遍发现,反家暴法最难的就是取证。

  在此案中,手伤就难以鉴别是何原因导致。到底是老人因骨质疏松自行骨折,还是被儿子打伤,很难明确。

  还有人证问题。张玉霞8月21日晚到医院时,病友家属们都围上来痛斥大儿子的暴行,有人甚至说着说着就哭了。但当第二天警察来医院取证时,得知要去做笔录,好几位都推说,“不清楚”,“没看见”。再问便说,“公安局我肯定是不去的”。

  “这种恐惧很莫名。有的人是对公检法过度敬畏,有的人是怕被打击报复。只因为这个人散发出一种‘恶’,大家就惧怕,一群人反而被一个人的‘邪恶’震慑了。”张玉霞无奈。

  不过最后,还是有几位家属去做了笔录。或许有张玉霞的影响。“我不希望如有一天我的亲人和我自己年迈无力反抗时遭人虐打却无人问津。”她在微博上阐述初衷。

  “恶人我从来不怕,因为对于执迷不悟的无赖,我们终有一天监狱相见。”张玉霞的侠女本色不减。

  尊严

  很少有人留意到,老王迁走后,病友老李一直关注着事件的进展。

  “我肯定不会这么忍气吞声!我肯定要打回去!”老李生气地说。

  “那如果身体条件不允许,即使很生气,却没办法抵抗呢?”记者问。

  老李也沉默了。

  老李比老王小1岁,也是本地人。他性子爽朗,不过因为中风过,笑起来半边脸没有表情。这一次他发病,手抖、喘不过气时,打电话给老友,老友将他送到医院,才算保了命。

  他与老王“同命相怜”。住院6天了,2个子女完全不知,竟无一人来看过……

  他买的房子,老伴生前过户给了长子,但长子如今和他闹翻,再无来往,他就只好和3家人挤在一户承租房里,住着10平方米不到的小间,去公共厕所要爬到3楼。

  老王邻居李阿姨说,老王是这一年越来越沉默的。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楼道口一把藤椅上,看过路的人。

  老李说,这种孤独,他深有体会。他每天早晨6时起床,吃点早饭,再睡一觉,到中午,杂七杂八蔬菜烧一锅,吃一半,一半留作晚饭。下午实在无聊,就到公园里面散步,看别人钓鱼。

  老李年轻时没读过书,认字全靠后来自学。他用仅有的熟悉的字句,将房子过户的情况、与儿子争吵的时间及事由都记在小本子上,以防自己哪天不能言语,或是忘记。

  他说:“我想过身后事。最好不要这么痛苦,我还想要尊严。”

  老王的结局,如前车之鉴,提醒着更多相似处境的老人,要保全自己的尊严和权益。

  张玉霞说,遭遇家暴要报警;失能失智的老人,需要社会力量来帮助。

  例如,此次勇于曝光视频的市民就值得肯定。但不容忽视的是,首先报警的还应是医院。

  去年实施的《反家暴法》亮点之一,便是建立了强制报告制度。明确规定,学校、幼儿园、医疗机构、居委会、村委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救助管理机构、福利机构及其工作人员,若在工作中发现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遭受家暴或疑似遭受家暴,须及时向公安机关报告,公安机关要对报案人的信息保密。

  另一方面,遭遇暴力的老人也不能一味委曲求全。

  有不少老人在子女家过得不幸,却始终认为“进养老院就不自由”,放弃尊严留在子女家,以求“不孤独终老”。

  而事实上,如今老人可选择的养老方式正变得多元。童红春介绍,四川北路街道开展了多样的为老服务,有提供居家养老服务的“老伙伴计划”,有可短时居住(最长6个月)的长者照护之家,还有可长期居住的社区养老机构……老人们提出的需求细节也在一一实现,例如助医服务。有的老人无自用住房,实际上可考虑使用退休金租房,雇佣保姆,或是购买政府的居家养老服务。

  如今,老王居住在苏州的小儿子已经明确表态,父母完全可以去苏州安度晚年。但父母并不想离开上海。社区也在想尽办法提供选择,以使家属能够意见一致。

  但是,让记者更牵挂的是老李,以及许许多多即将面对类似境遇的老人们。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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