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踏秋》

来源:周末作者:周末时间:2026-10-21 点击:

散文《踏秋》
作者：周末

俗言“踏春”，我却喜欢“踏秋”。

春日的好处人人都懂，万物复苏，百花争艳，连风都是甜的。可春日的脚步太喧闹了，太匆忙了，仿佛一切都在赶着绽放、赶着生长，带着几分初生的慌张。你看那樱花，开得轰轰烈烈，落得也仓皇，一场雨便零落成泥，让人来不及细看就换了季节。而秋不同。秋却“处处是景”，是岁月沉淀之后从容铺展的画卷。它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便将天地染成温润的深浓——金黄、赭石、暗红、苍绿，层层叠叠，像一位老画师用了半生的功夫才调出的底色。它引着人们走出门去，不是被催促，而是被吸引，去寻那一抹宁静而丰盈的秋意。

踏秋，先踏的是自然之境。

不必去名山大川，城市边缘的一汪荷塘便足够动人。夏日的接天莲叶早已褪去翠色，残荷却别有一番风骨。那些曾经擎着粉红花瓣的茎秆如今枯瘦弯曲，倒伏在水面上，像写意的墨笔，一笔一笔划开一池秋水。风过处，杆枝轻轻交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在低语，低语着从盛放到凋零的全过程——而那过程里没有一丝悲苦，只有坦然。残荷不残，它是秋天最诚实的注脚：繁华过去，剩下的才是自己。

再往深处走，枝头便热闹起来了。银杏将叶子染成纯粹的金黄，阳光穿透时，整棵树像一尊透明的琉璃塔，风一吹，碎金般的光斑洒在肩头。枫叶则是另一种热烈，从边缘开始泛红，一点点蚕食整片叶子，到最后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笼。地上早已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松软而有弹性，每一步都像踩在季节的脉搏上。

醉人的，还有桂花。它不显山不露水，藏在绿叶之间，米粒大小的花苞人见人爱，香气铺天盖地。那香不是冲人的，是绵密的、迂回的，从巷口一路跟到巷尾，从清晨一直萦绕到黄昏。你有时看不见它在哪里，却每一口呼吸都沾满了秋的甜糯。老人说桂花香是秋天的魂，我信。因为这香气里有丰收的底气，有日子的踏实，有一种不必言说的富足感。

而这秋色，又岂止在林间野地?城市的脉络里，秋意同样盎然，甚至更有人间韵味。

从外滩沿着万国建筑群的廊柱慢慢走，秋日的阳光把那些花岗岩立面照得格外温润。汇丰银行大楼的穹顶、海关大楼的钟楼，在澄澈的秋空下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沉静的贵气。钟声敲响的时候，浑厚的钟音顺着江面传出去，和江风的低吟叠在一起，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对岸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秋阳，金茂、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三座巨塔在秋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突然落下的几笔，就这样并排在秋光里，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拐进豫园，又是另一番秋意。九曲桥边的池水映着廊檐的翘角，几尾红鲤在水底缓缓游动，搅碎一池秋色。豫园里的石榴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果皮已经裂开，露出玛瑙般的籽粒，像在炫耀一个夏天积攒的甜蜜。穿汉服的姑娘们站在玉玲珑前拍照，衣袂被秋风轻轻掀起，古意与新潮在这一刻奇妙地和解了。出园便是城隍庙的街市，小笼包的蒸汽和糖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一起，那是秋天最具体最特有的味道，不是闻到的，是尝到的。

踏秋到武康路。这条法国梧桐掩映的小马路，秋天才是它一年中最美的时刻。高大的梧桐将整条路封成一个金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老洋房的红瓦和鹅卵石墙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武康大楼像一艘巨轮停泊在路口，赭红色的砖墙在秋光里愈发深沉。骑着自行车的风火少年从楼下经过，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声一路延伸，消失在安福路的拐角。路边的咖啡馆把座位搬到了室外，人们捧着热拿铁坐在梧桐树下，看叶子一片一片落进咖啡杯旁边的空椅子上没有人去拂，仿佛那是秋天特意留下的名片。

待到夜幕初上，滨江步道上人满，江风裹挟着最后一缕桂香，从对岸吹过来，凉而不刺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挽着手散步的老夫妻，有背着相机等夜景的游客。大家都不说话，或者低声交谈，目光投向对岸的灯火，投向江面上游船划过的光带。都市人对这秋日盛景的回应，不是喧哗，而是一种默契的、安静的奔赴——你来，我也来，我们各自踏秋，在同一片江风里共享这一金秋季的深情。

踏秋，便是踏进这满目的金黄与芬芳里，踏进这人间烟火与江风明月的交汇处。不争春华，独爱秋实，不是因为秋天比春天好，而是因为人到某个阶段，才终于懂得欣赏那种不张扬的丰盈。春日是少年，秋日是中年，不是老了，是终于活明白了，知道什么该用力，什么该放手，知道繁华落尽之后的坦然比绽放本身更动人。

这般踏秋，方知岁月深情，万物从容。

读者朋友，您是否有着和我相同的感受……

——丙午金秋写於古雅小屋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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