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里看风景的人
来源:入梦来斋 作者: 周洋 时间:2026-09-17 点击:

说起在国外开出租车的司机,你的脑海中会浮现出怎样的形象?是美国电影《出租车司机》里,留着莫西干头、戴着墨镜,游走在社会边缘的孤独身影?还是韩国同名影片中,开车时哼着小曲、市侩又圆滑的中年大叔?读过《1000次停靠,10000种人生——我在悉尼开出租车》之后,那些银幕上的角色,便如同风干的咸鱼,瞬间失却鲜活的光彩。这是一部源自真实人生的散文集。
作者张立雄30岁时移居澳大利亚,45岁在悉尼开起出租车,65岁出版这本书,整整二十年的见闻,二十年的积淀,二十年的绽放,其真实与厚重,远胜虚构的小说。正如上海作家李大伟在序言中所下评语: “一盆揭盖下的炝虾,活蹦乱跳!”读罢全书,方知此言贴切至极。还记得《肖申克的救赎》里的那句经典台词吗?“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出生于上海老闸北的张立雄,心中便栖着这样一只向往自由飞翔的鸟儿。大学毕业后短暂入伍,又转业进入机关工作,上世纪90年代初远赴澳洲,洗过盘子,开过公司,兜兜转转,终如归鸟一般,飞往属于自己的那座山。他说,之所以喜欢开出租车,是因为自由,能腾出大把时间用来读书;而选择开夜班出租,则是为了遇见形形色色的人——都市夜归人中,藏着白天不易见的传奇。这是多么大胆、新奇,又出人意料的抉择。
人到中年,身处异乡,在重新择业的关键时刻,竟只因渴盼读书的自由,便决意做一名出租车司机,还是在一个文化迥异的陌生国度。而推动他做出这一决定的,你绝对想不到竟是一本小说:毛姆的《刀锋》。张立雄在书的前言《我为什么在悉尼开起了出租车》中坦言,《刀锋》的主人公拉里,在一战中目睹战友阵亡,对生命有了全新领悟,环游世界后散尽家资,做起了出租车司机。
张立雄的大学同窗曾笑言:“你就是那个拉里。”这句话,在他心底埋下一粒种子。待到行至命运的十字路口,那个念头第一时间跳将出来:学拉里,去做一名出租车司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当这位现实版的“拉里”真的握起方向盘,一个包罗万象、绚丽多姿的世界,便在眼前徐徐展开。更何况,这是一位博览群书、学识渊博的“拉里”——每年重读罗素《西方哲学史》,系统读完西方哲学名家原著。
于是,那些夜班司机眼中司空见惯的场景:在酒吧街搭载扶墙而行的买醉者,或是在霓虹深处接上浪迹街头的旅人,到他笔下全都脱胎换骨,呈现出与众不同的哲思之光,成为我们体察人情世故,洞察人间冷暖,思考人性善恶的道德切片。无数次接驳“饮中豪杰”之后,他会对比中西方的酒文化:“澳大利亚人对喝醉酒有一种负罪感,没有自控力是可耻的。这和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喝酒多与男性气概、英雄豪情联在一起:能喝,是天生神力;多喝,是朋友义气;喝醉了,是舍身为义。”(《乐醉·怒醉——澳大利亚酒鬼的幽默》)开出租车每日与各色乘客相遇,有时难免口角纷争。胸无点墨者,可能会由动嘴转入动手上演全武行;而博学善思如张立雄者,却将争执拐进社会学车道,区分出“君子吵”与“小人吵”:“吵小人架,大都雷同,技术含量也不高,无非看谁的嗓门响,可以挂一漏万;有趣的是吵君子架,讲语义,讲语法,讲修辞,讲逻辑,有时还引经据典,像一场‘吵架学’的学术争论。”(《吵君子架——出租车上的澳大利亚社会学》)
读他笔下的君子相争,诙谐之态,常令人捧腹。诚如书中所言,“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过一种生活,做一种人。这其实是浪费了生命,人应该过多种生活,做一下不同的人。”说说容易,真正做到,代价不菲。所以人们只能靠听故事、看电影,来弥补只有一种生活、一种人生的缺憾。张立雄则不同,他有文化也有文凭,却甘心情愿步入体力劳动者的行列,以一身勇气,去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我忽然想起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是了,张立雄便是那个在夜色中看风景的人。1000次停靠,就有1000种观赏世间风景的视角;10000次相逢,也就有了10000种丰盈的人生。如今,他将这些故事写进书里,我们只要静心去读、去感受,便能收获别样的人间精彩。

上海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一版一印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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