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有一场送别在等我》

来源:原创作者:马嘉骅时间:2026-09-16 点击:

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有感应。

九月十九日，我要去宿州参加毕业五十周年的返校纪念。宿州，灵璧，小潘村——这三个地名在我心里从来都是连着的，像一条细细的线，一头拴着我的青春，一头拴着一个没有血缘却胜似亲娘的老人家。

今天，我在仁济医院复查身体。候诊的时候，手机响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消息还是砸在胸口：俺娘于昨晚十点十分去世，享年一百岁。

我愣愣地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周围人来人往，叫号的声音一遍遍响着，可我什么都没听见。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她是不是知道我要经过灵璧？她是不是特意提前几天走，好让十八日入葬的那天，我刚好能去送她一程？

灵璧的规矩，长寿老人去世，家人陪三天，然后下葬。我明天过去，到十八日，正好三天。这日子掐得竞然是那样准。

一九七六年，我重返插队的小潘村，住进了俺娘家里。那一年，我二十出头，她五十岁。谁也没想到，这一住，便住成了母子。我改口叫她”俺娘”。

从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九年，整整三年。

冬天的夜里，她会用盐水瓶灌满热水，塞进我的被窝，把被子焐得暖暖的。天晴的时候，她把我的被子抱出去晒，晚上收回来，蓬蓬松松的，满是太阳的味道。我换下的脏衣服，第二天一早准会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像变戏法似的。

早上收工回来，水盆里已经倒好了热水。桌上摆着热稀饭、热馍馍，用碗扣着，怕凉了。到了饭点我没回来，她就满村子找。井台边、磨坊里、村口的大槐树下，一声一声喊着我的名字。见不到我，那顿饭就不会端上桌，谁劝也没用。

可是她自己呢？每次吃饭，她从不上桌。一个人蹲在灶台边，就着玉米馍馍、喝着山芋稀饭。我让她上桌，她总说“不饿”“吃过了”，可我知道，她把好的都留给了我。

晚上，我在煤油灯下看书，她就坐在旁边捻线、纳鞋底。昏黄的灯光把她的侧影映在土墙上，那影子一针一针地拉长，又一针一针地缩短。她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话，可屋子里满满的都是安心。我几点睡，她几点睡。我不睡，她就不歇。我睡着了，帮我掖好被子。

一九七九年，我回上海了。她一直把我送进上海工厂的大门，把我交到我母亲手里。两个母亲——一个生我的，一个是我下乡农村时照顾我的——在那个秋天的黄昏里，完成了她们的交接。她只说了一句：“交给你了。”

五十年了。

我五十岁后，隔几年就回灵璧小潘村看她。日子像田埂上的草，一茬一茬地长，又一茬一茬地枯。可她总是在那里，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在那间老屋里，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村里终于通了电话，我打电话去，告诉她春节时去看她。

那一年春节很冷，灵璧下了大雪，俺娘在村头的雪地里站了几个小时，等着我回家。

前几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慢慢地，谁都不认得了。可二〇二四年春节我去看她，她竟然还认得我。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冬天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被风一吹，又亮了一下。她喊我的名字，喊得那样清楚，好像这些年，她一直在心里一遍遍练习着，怕忘了。

失忆之前，有一次她跟我聊家常。她拉着我的手，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地抖着。她看着我说：“那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来送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件顶要紧的事。

我用力点点头。

“一定，一定来”。

她看着我，双眼慢慢舒展，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朵棉桃裂开时掉下的碎絮，无声无息地落在我心上。

现在，她真的走了。一百岁，按照灵璧的说法，是喜丧。可我听到消息的时候，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冥冥之中，她是不是真的在等我。是不是算准了我要经过灵璧，算准了十八日入葬的时候，我刚好能赶到。如果是真的，那这五十年的缘分，就又多了一个再也解不开的扣。

明天，我就要去灵璧了。去小潘村，去那间老屋，去送她最后一程。我知道，这一次去，再也听不到她喊我的名字了。再也看不到她蹲在灶台烧火做饭的样子。看不到她捻线纳鞋底、吃不到她做的热稀饭热馍馍了。

可我还是要去的。我要站在她的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然后轻轻地说一声：“娘，我来了。”

五十年前，她把我当作儿子待。五十年后，我以儿子的身份送她走。

冥冥之中，有些感应，不必说出口。有些送别，迟到一分钟都不行，提前一分钟也不行。刚刚好，她在昨夜走了，我今天知道了，明天赶过去，十八日送她入土。

不多不少，三天。

就像那三年，她照顾我的每一天，都算好了似的，刚刚好够我记住一辈子。

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有感应。可我愿意相信有。相信她在弥留之际，心里还模模糊糊地念着：那个上海来的孩子，要来了。我得等着，或者，不等了，让他安心地送我一程。

所以她提前走了。把三天留给我，把最后一程，留给了我。

娘，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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