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潘城书
来源:我们老三届 作者:张怡贤 时间:2026-09-11 点击:

摄于2025年,潘老师90岁,右为作者张怡贤,左为韩承慧,均为当年学生
我们和潘城书老师几乎是同时进入南开中学的,她刚刚大学毕业,我们则是刚刚“小升初”。日月如梭,倏忽间潘老师已经91岁了,她最早教授过的我们这些学生也已年近八旬。潘老师对于我们的影响是终生的,感恩潘老师!
1962年我从天津中营小学毕业,考入了天津南开中学。
上课铃响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进教室。走上讲台的一瞬间,两条乌黑的长辫一甩,轻轻地披在肩上。班上的54位纯情女孩儿,一下子被这位女老师的翩翩风采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潘城书老师。

时光荏苒,一晃我们都退休了。半个世纪,浓浓的师生情绵延不断。
潘城书老师每次见到我们,都会发自内心地说:“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时才二十四五岁,虽然没有做教师的经验,但很喜欢教师这个职业。从教50年,到73岁还当教师奶奶。我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在你们的生活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阶段,你们是我的试验品,那时我不懂得如何当老师,对你们要求太多,真是对不起呀。”
潘老师讲到南开中学的传帮带传统,特别是特级教师陈东生先生对她的悉心培养,也是充满了感念之情,故事多多。
从描红模子开始
潘老师回忆起陈东生先生收徒时的情景:开始,陈先生只是平淡地说:“有不明白的就来问吧。”都过了一个多月了,陈先生才正式宣布:“考察了你七七四十九天,我收下你这个徒弟。”

从此,每天下班后,潘老师就到当时的南开中学教师宿舍楼——南大楼陈先生的家里“进修”。
先从描红模子做起,日复一日地描红。终于在半年后,陈先生说可以脱离红模子了,但又似打趣地用天津话跟了一句:“我看也没嘛希望了。”实际上,潘老师的字已经写得相当漂亮、规范,板书亦是精益求精。不难联想到,陈先生育人是很严格的,学生即使很优秀了,也不能让他们有一丝满足感。而陈先生对自己就是严格要求的,他为了让学生清晰地看到黑板上的内容,将自己原本早已习惯了的板书字体,改为正楷。
后来我们都写得一手规范乃至漂亮的字,不能不说是潘老师的授业成果。
潘老师诲人不倦,有时作文题是“二选一”,记得我有时突然来了灵感,同时交两篇作文。潘老师从不计较个人的时间,每一篇都给予认真的批注。在潘老师那里我们全班同学的作文最多给到80多分,促使我们时刻在寻找自己的不足。
三本字典
2014年金秋10月,在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的“纪念天津南开中学创建百年展览会”的展柜里,陈列着当年潘城书老师在陈东生先生那里进修时所用的新华字典。潘老师向讲解员和参观者介绍关于这些字典的故事,陈先生说:“你要买三本字典,一本上班时放在办公桌上;一本放在家里的写字台上;还有一本放在床头。”潘老师就是遵照这个要求,在日常的教学中、备课时、睡觉前,随时查字典、读字典、背字典,所以难检字、多音字、没有难倒她的。潘老师继承和发扬了陈先生的治学严谨、学无止境的进取精神,通过她的精心传授,也培养了我们一丝不苟的学习习惯,使我们终身受益。
“爽歪歪”
几年后的1971年,潘城书老师随同爱人的工作调动,到北京任教。
在北京某部所属附中任教时,潘老师教书育人,以德为先,受到各方面的好评。学生家长都说:“孩子遇见这么好的老师,有福气了。”
潘老师从来不摆架子,在教学中,秉承南开中学历来以学生为主体、启发式教学的传统,即使接过一个乱班,在她的调教下,也很快就出现新的起色。她从来不批评学生,夏天上课,有的学生打瞌睡,潘老师就幽默地用一句广告词,提醒谁“爽歪歪”了,或者说“注意啦,咱们这面墙地震时可不结实呀!” 来唤醒他们。为了振作精神,课堂上她用几分钟时间让同学们一起打开水杯喝几口,收效很好。
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潘老师订阅了六七份报刊杂志,从中汲取大量新信息新思维,保持与学生有共同语言,掌握他们的脉搏。
上了弦的箭
后来潘老师调到北京市铁三中。她的出色工作,赢得学生老师的称赞。学校领导常说,谁要是不知道如何当老师或者不愿意当老师,就去潘老师那里谈谈吧。
潘老师很快成为学校的中流砥柱,她获得许多光荣称号:从北京市十几万教师中遴选出的百名优秀教师、北京市德育先进工作者、北京市三八红旗手、优秀知识分子、优秀班主任、优秀辅导员……
我们看到,在潘老师房间里的书柜上只摆放了具有代表性的奖杯如景泰蓝奖瓶,而那些荣誉证书则装满了好几个塑料文件袋。
潘老师回忆这些往事时,无不流露出对陈东生先生的思念和敬仰。她说:“年轻时,还只是学着做,越到后来,运用陈先生的教诲加上自己积累的经验,便发生了本质的飞跃,就像上了弦似的,在教育教学的广阔蓝天上飞翔,越发不可收拾。”
课下,她带领学生们修理旧桌椅,收集废报纸变卖,买来推子为大家理发。学校有对外接待任务,校领导都交给潘老师这个班。学生家长非常高兴,纷纷前来看望潘老师。当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接到学生亲切称呼她奶奶的电话时,老人家心中的喜悦油然而生……
曾想到门前那条河
在2016年教师节前夕,我们班的几位同学,专程赴京看望恩师,这次我们听到潘老师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
在那场浩劫中期发生的所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中,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潘老师。说她不写大字报,说她培养的孩子是5分+绵羊的修正主义苗子。她被下放到铁路工厂劳动。通过外调,又得知潘老师是从“修正主义老窝”南开中学培养出来的尖子……
她在学校也不再被称为潘老师了,而是直呼其名。原本大喇叭里天天受表扬的她,转眼变成了批判对象,令她写检查,开她的批判会。她站在摆开的长条桌子前,就像受审的犯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没有人敢理她。
曾经一帆风顺的她,甚至想到了门前的那条河。说到这时,潘老师的眼里充满泪水。
“我没有错”
在那阴霾笼罩的日子里,潘老师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回顾起在南开中学、在陈东生先生的教诲下,自己从一个天真烂漫的青年,成长为有成就的人民教师,想起那些无数爱戴她的学生和家长。“我没有错,南开给我的、陈先生教诲的都没有错!”她再也不想门前的那条河,豁出去了!她大义凛然地对那些人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愚蠢的军队是战胜不了敌人的。”
于是她拒绝写检查。
一天,有人跑来告诉潘老师:“快去看大字报!”一看,是她的学生们列举事实为潘老师鸣冤的大字报,“有人说潘老师是千金小姐,但她在带领我们劳动时,背着生病的同学去医院,路上这位同学吐了她一身。这是千金小姐吗?”
还有一些学生的家长专程来到学校,为潘老师鸣不平,说:“我们没有见过这样好的老师,为什么批判她?”
潘老师坚决不承认她是错的,她多次上访铁道部等高层领导人,终于获得正确的评价与认可。根据潘老师的历来表现,领导准备提升她为副校长,可是,潘老师没有同意,她说我更愿意继续做一名教师,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日月如梭,倏忽间潘老师已经91岁了,她最早教授过的我们这些学生也已年近八旬。潘老师给与我们的优良影响是终生的,感恩潘老师!
在此教师节到来之际,恭祝潘老师健康长寿!
(作者张怡贤,天津南开中学1968届高中生,初中亦读于该校。1969年6下乡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六团。1975年返津,先后取得外语专业大专和会计专业硕士研究生学历。长期在中外合资企业任职于管理层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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