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红

来源:凡夫夕拾 作者:费凡平 时间:2026-09-11 点击:
红绳绕手腕两圈,指尖打结,偏生不听使唤。倒不是心里发怵,只是年纪大了,指关节像久不开合的木合页,稍用些力,便僵滞发涩。
灶上炖着白粥,咕嘟咕嘟滚着,热气一顶一顶掀着锅盖,慢悠悠起落,替我数着剩下的日子。
腊月二十八,老规矩,本命年该系根红绳。头一回戴红绳的模样,早叫岁月磨淡了。只依稀记得儿时住弄堂,母亲一把攥住我的小手,三下两下打个死结,嘴里絮絮念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时候只嫌红绳勒着手碍事,写作业总忍不住用牙去扯,不出几日,绳结松了,便丢开不管。
后来几个本命年,更是半点没把这老讲究放在心上。当年下乡插队,整日只盘算几时能回城,本命年这类老人家嘴边的闲话,于日日熬苦日子的我,远得像天边云,不值当记挂。刚退休那年,又逢本命。我性子依旧野,独自开着车,几天跑几千公里,直奔从前插队的爱辉松树沟。知青老屋早荒了,四周长满乱草,伸手摸斑驳掉漆的木门,木刺扎在指尖,满是经年累月的凉。指尖碰到门板那一刻,心思一下子扯回北大荒,我在那儿过的第二个本命年。整夏忙不完农活,凌晨三点,队长敲钟的脆响就搅碎觉。
日头底下田地一望无边,半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我们长袖长裤裹严实,头上裹块磨破的毛巾,身前点一把干蒿草,挡那些叮人起大包的小咬、牛虻。正午太阳最毒,只能把锄头支起来,外套搭在上头,借窄窄一片阴凉喘口气。收工蹲在田埂上,看天边铺一层橘红晚霞,心里空落落的。
年轻时节,总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再苦,骨头里也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如今站在荒屋跟前,倒想不起当年八年苦寒,是怎么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指尖木刺凉透,我收回手,好似把那段滚烫的少年岁月,轻轻关回木门里头。原来老屋不曾沧桑,沧桑的是进门的人。转身站在穿衣镜前,把老花镜推上额头,眯着眼,才看清腕上一点红。镜中人早不是五十岁时笑说尚有黑发的模样,两鬓全白了,像落了层化不开的霜。眼角一道道纹路,是年月慢慢刻出来的。
从前深夜照镜子,还嘴硬,说头发大半仍是黑的;如今满头霜雪,若是旧时行路,旁人见了,怕是都要礼让几分。年轻时候总觉得系红绳是老旧迷信,过了七十,反倒郑重起来。去年大年初一偷懒,没去龙华寺上香,出门骑车摔一跤,肩袖扯伤,后来听医生劝,动了微创手术。养了一年多,如今抬胳膊仍发酸发僵,一动,咯吱响,如同生了锈的门轴。说不清是凑巧,还是流年提点,只是人到古稀,再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年少时瞧不上的那些老讲究,到这岁数,心里都存一句宁可信其有。屋里漫开粥香,白粥面上飘几颗红枣,红得鲜亮,好比白雪地上开几枝腊梅。低头喝粥,热气扑在镜片上,顿时蒙一层白雾。隔着朦胧玻璃,腕间红绳贴着白瓷碗,隐隐露一点艳色。我暗自想,细细一根红绳,能拴得住什么?旁人说挡灾避祸,于我,不过兜着一个老人心底,藏不住的几分惶然。吃过早饭,照旧骑车去菜场买菜。肩膀伤没好利索,我性子倔,不肯示弱,依旧蹬车上路。

 
路过从前住的永丰坊,想起一桩旧事:早年新买三月的幸福 125 摩托,一夜丢在楼下,那年偏巧也是本命年。当时只叹一句运气不好,转头便丢开。如今再想,钱财物件都是身外之物,丢了不必挂怀;唯有身上积下的旧伤、回不去的年岁、半生遇过的坎坷,怎么也抛不开。菜场人声闹哄哄,水产腥气混着青菜泥土味。卖豆腐的老张头一眼瞧见我手腕红绳,笑着搭话:“老哥,今年本命年?” 我点头:“七十二,第六个本命年了。” 他惊道:“看不出来,瞧着也就六十出头。” 明知是客气宽慰,心里却暖融融,像喝下一口热粥。称豆腐时,他多舀一块递过来:“拿着,本命年图个顺当。” 嘴上连说不必,手却顺势接了。
往家走,一个少年骑车飞快掠过,书包飘带扬在身后,像面小旗子,鲜活利落。一眼看去,忽然记起五十年前的自己。
从前逢本命,满心都是回城读书、奔前程,总觉得前路长远,日子多得用不完;如今再遇本命年,所求不过寻常安稳:肩上旧伤少疼些,十二年之后,还能独自骑车买菜,巷口老张的豆腐摊,年年都在。红绳蹭着皮肉,微微发痒。忽然想起下一个本命年便是八十四,老话说这是道坎。一路慢慢琢磨,倒也想开了。
所谓关口,不过旁人闲话,到那年,该系红绳照旧系,该煮白粥照常煮。年轻时不在意本命,是一心往前赶,日子过得仓促;到老看重这点讲究,只因半生风雨走过,待人待事,多了几分柔软谨慎。说到底,一根红绳改不了年月长短,戴上不会多几分安稳,不戴也不会少活几日。它从来不是消灾解难的物件,只是一点念想,提醒自己,又平平稳稳熬过一轮十二载,这辈子,也算过得踏实坦荡。
踏进门,妻子正晾衣裳。见我回来,先轻声问肩膀还疼不疼。我随口说不碍事,她伸手轻轻捋顺我腕间松垮的红绳,细细嘱咐:“洗手莫沾水,湿了就不灵了。” 我静静点头,方才心里攒着的那点忐忑,一下子落得安稳。
窗外几只白鸽掠过去,鸽哨呜呜响,听着像从几十年前的旧时光飘来。



 
转眼七十二年,年年听鸽鸣,调子还是老样子。我坐在沙发上,低头望着腕间一点嫣红,心里牵记着:待到八十四岁那年,不知还能不能听见这般清亮哨声。也盼那时身子硬朗,能再开车回一趟松树沟。那间装着我整个少年岁月的老屋在不在,反倒不重要了。只要腕上红绳还在,心里那股精气神没散,无论走到哪儿,当年的青春,都好好停在原处。

(晓歌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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