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老辰光网知情专辑文章选登(8)

来源:《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 作者:朱克家 时间:2026-09-12 点击:



作者 朱克家(右二)

朱克家(左)在与老乡交流

 
我的哈尼情结
朱克家

 
  今年是毛主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批示发表七十周年。在云南下乡时我与哈尼族老乡结下的深厚情谊,真是令人难忘。

  1969年4月,我们五个男知青被安排在勐腊县勐仑区城子乡曼掌社插队。这里到1970年才正式成立人民公社,1971年才划阶级成份,这使我深感边疆民族地区与内地的差别,曼掌是只有11户口人家的小寨子,地处勐仑坝子的边缘,“掌”在傣语中就是大象。傣族老乡欢迎我们的到来,住房与各种生产工具也给我们准备好。国家给插队知青安置费,第一年我们的口粮由国家供应,每月还有11元钱、二两油,因此生活上的问题不是很突出。队里对我们实行同工同酬,苦活与难活一般不安排我们干。

  刚下乡时正值这里的旱季,由于水田数量不足,要种一部分旱稻。之前我们只知有水稻,这是第一次知道还有种在山上的旱稻。第一次走进热带雨林时那种感觉真难以形容,参天的古树、奇花异草、藤蔓缭绕、盘根错节,真是动物与植物的天堂。我还真遇上准备攻击的眼镜蛇,吓出一身冷汗。我们身上随时带着从上海带来的蛇药,以防不测。

  为了种植粮食,我们砍林开荒。在划定的范围内,砍光所有的树木,然后晒干、火烧、堆拢、再烧。在烧出来的山地上,男劳力在坡上方用长杆在地上以20公分间隔成一个个小洞,妇女与我们知青在坡下方将旱稻种撒入,并用脚将泥土盖上。这让我们领略了什么叫刀耕火种。由于气候原因,这里的草长的比庄稼还快,必须要锄二到三次草。在35—40度的烈日下锄草,对我们真是一个考验。记得有一次,队长把我们带到一颗大树边说:“你们砍倒就可收工”。这棵树足有一米多粗,估计也有几百岁了。我们轮流上阵,只听见斧子与大砍刀的声音,却看不到对方,光着膀子,穿着短裤,满身大汗,树终于被砍倒,我们也累瘫了。为了种植这些粮食,要付出巨大的劳动代价。几个月下来我们的手上长满了老茧,我手指上至今还可以看到多处小伤疤。我们在艰苦的劳动中得到磨练。

  1969年底,我们集体户因劳动积极,与傣族老乡友好相处,从未出现违法乱纪的事,被评为先进集体户。我被评为先进个人。傣族是一个善良、温和、崇尚平等的民族。他们特有的风俗,别致的穿戴,妇女优美的发型,给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在整个公社的知青中,我们的劳动出勤率是最高的。一年的劳动与生活,锻炼了我们独立生活能力,学会了多种农活,从他们身上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我最大的体会是:要学会适应环境,不能怕吃苦。

  离曼掌近5公里的地方,是大卡大队的莫登生产队,是哈尼族寨子。老队长叫老大,是个老党员,他去公社办事,都要路过我们这里。每次都要到我们住处坐坐,有时拿点水果给我们吃,常来常往,就熟悉起来。他告诉我,他们那原来也安排知青去,房子都盖好了,后来取消了,他们很失望。我问为什么,他说,他们几次办学,都失败了。听说知青要来,很高兴,他们有60多个学龄儿童,希望这些孩子能上学,不要再像他们大人,大都是文盲。老队长用很朴实的语言,表达了他们的愿望。莫登离公社有13公里,也不具备到公社小学去读书的条件。

  1970年的一天,我们3个知青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到了处于半山腰的莫登寨子,这是我们第一次进入哈尼族生活的地方。在村口,一位40多岁的妇女招呼我们进屋休息,她拿甘蔗给我们吃,又煮南瓜,非常热情。她叫咪内,也是后来我的哈尼干妈,称为老阿批。她把老队长叫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带我们在寨子里转了一圈,他们居住条件不如傣族,大都是矮小的草房,竹楼很少,有70多户人家,近400人。老队长希望我能去他们那里教书,不用下田劳动,保证不让我吃苦。我当时没有答应。可能是老队长对我比较了解,有些好感的原因,隔了一段时间他再次找我,希望我去教书,并说曼勒寨的上海知青小陈已同意上山,这时我被他的真诚与执着而感动,考虑到2人结伴上山,有个照应,最终答应了。

  在老队长等人的带领下,我和小陈一起上山。哈尼老乡自然很高兴,全寨动员建学校,热情高涨。我与副队长沙查,还有他弟弟3人一起做木工,要准备70来套的课桌椅、黑板、篮球架等教学用具。小陈一人开始上课,有40多个学生,我们吃住在一起,很融洽。咪内阿批与学生家长经常送吃的给我们。2个多月后的一天,小陈突然离开回曼勒了。哈尼族老乡们很担心,我一个人会不会留下来,我明确地表示,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我是经过再三考虑的,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请他们放心。此后他们对我更加关心了。

  我开始接替小陈上课,成了一名民办教师。使用云南统编一年级教材,没有什么难度。但问题马上出现了,学生不会汉语,学的又是汉语教材,这时我还没学几句哈尼话,这可不好教。我与老阿批也只能靠手势交流,必须尽快掌握哈尼语言。15岁的学生当龙,晚上与我住在一起,成了我的老师。我用笔记本将哈尼常用语译成汉语。如:“你要去哪里”?译成:“恼阿给以对”。多记,多背、多讲,因没有文字,语法简单,一段时间后,我与学生和老阿批可以简单会话,学生也逐渐学会汉语。

  我带学生找了一块空地种蔬菜。围上竹栏,四周挖出深沟,防止家猪闯入。里面建了男女两个厕所。学生从没有在厕所内方便的习惯,我只好强迫他们,时间长了也就习惯。我们用人粪拌上牛粪与稻草,经发酵后就是最好的有机肥料。白菜、莲花白等长得又大又嫩,每个学生都分到一份,自己也吃不完。有些学生长时间不理发,又乱又脏,我为他们全理成短发,既卫生又精神。许多哈尼老乡也来找我理发,在理发的过程中,我与他们多了交流的机会,也是我学哈尼话的好机会。在上课时,我对学生很严厉,目的是让他们能学到更多知识。学生们年龄悬殊很大,小的不到6岁,最大的15岁,接受能力不一样,还不断有新生插进来。我向老队长建议,分成2个班,队里有位30来岁的妇女,读过小学,我带她一起教。后来我们是2个民办教师,分大班与小班。我们的学生大多努力学习,队干部与家长也很重视,我们的学校办得很成功。后来我得知,60来多个学生中,竟有10多个当了国家正式教师。作为他们的老师,能不感到欣慰吗?

  在上海时我就学会了使用缝纫机。队里有台崭新的上海蜜峰牌缝纫机,正好可以用来为老乡服务。我一开始只缝一些旧衣服,后来发现男女老幼都喜欢戴汉族的解放帽,就为他们做帽子。要把帽子做得周正、好看不容易。我到公社缝纫组去,在师傅的指点下,我掌握了要领。老乡送来的布料太多,我又不好意思让他们等的时间太长,经常忙不过来只能晚上点着马灯踏缝纫机。

  一天,老队长与我商量,说队里还有点钱,想买一台手扶拖拉机。我很赞成,建议他再买一台碾米机。当时寨子里老乡都是手工舂米,费时费力很原始。清晨,全寨子一片擱登的舂米声。手扶拖拉机买回那天,全寨子出动修路,我花了9个小时,将拖拉机开进村里。这里的土壤很硬,手扶拖拉机犁不动,耙田还可以。碾米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最高兴最受益的是妇女,每天他们可节省1个多小时,后来又买来了电动脱粒机,它可以顶几十个劳动力。在公社农机员周正华的帮助下,我学会了柴油机维修。机器长时间的工作,经常会出故障。一次因买不到零件,停了几天,一次因碾米筛子规格不同,又停了几天。到景洪去买到了这些零件,因是易损品,我们买了许多,很重,我与老队长走了50多公里山路把这些零配件背了回来。

  1973年初,队里想利用一条小溪建一个小水电。我去看了一下,水流虽不大,但可以形成高落差。我与老队长立即去县水利局,他们大力支持,说“国家还有一部分资金补贴”,并派两个技术员来。我去书店买了好几本关于小水电的技术书籍,请教技术员,我知道将来的日常维修还要靠我们自己。全寨子动员起来,挖水渠、修蓄水池,做压力水管,架高压杆。我带领学生也去参加挖水渠。在县里、公社的支持帮助下,20千瓦的小水电站发电成功了,全寨子欢欣鼓舞。要知道,整个勐仑,有电的村寨寥寥无几。有了电,我们还建了一套锯板机。

  我每天实际干活的时间有10多个小时,老百姓称我是寨里最忙的一个人,这是真实的。队干部、老乡、尤其是老阿批,他们爱护我,照顾我。他们多次用同样的话对我说:“我们300多人,你才1人。我们每人给你一点,你吃不完。”的确如此,在生活方面我不用操心,主要由老阿批照顾。她没有子女,丈夫也去世了,把我当亲人一样。她给我做的哈尼族的衣服,现在我还保存一件以作留念。有这样一个慈祥善良的哈尼干妈,我很庆幸,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到了莫登之后队长不让我去做农活。一次,学生放假,我坚持要与他们去“睡田”。背上行李,爬了5个多小时的山路。这里离边界已不远了。有10多亩水田,一部分山地,花了10来天时间,把农活做好。虽然很辛苦,内心很充实,我真敬佩哈尼这个民族,他们重视孩子的教育,渴望农业机械化,他们忠厚善良、不怕苦的品质,深深打动了我。我无力改变他们的面貌,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们到处夸我,宣传我,引起公社、县以及上海慰问团的重视。

  1971年9月《人民日报》刊登了文章《边疆炼红心,山寨办学堂》报道了我的事,《云南日报》也作了报道。1972年8月,我接到公社的通知,经公社推荐,县里决定让我到云南师范物理系上大学。由于没有心理准备,太突然、太意外了,无论是谁,有这样的机遇都会心花怒放。对于当时的知青,上大学可是离开农村的最佳途径。我从小喜欢自然科学,特别是航空、航天。最大的梦想是考上航空学院。这次虽然不是向往的大学,但物理专业也是自己喜欢的。

  在回寨子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思绪万千。两年多时间不算长,老队长、老阿批、学生还有许多哈尼朋友,我们朝夕相处,这种感情只有自己才能体会。我到莫登就是建民办小学当老师,让学龄儿童有读书的机会。我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过去他们四次办学都失败了,难道这次也将以失败告终吗?离寨子越近,心里越不安,内心充满了矛盾。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住处,老阿批在帮我做饭。她不说话,我感觉到,她已知道了,我怎么开口跟她说呢?我真走了,她会很难过,学生陆续来了,7个队干部全来了,我的住处挤满了人。指导员的女儿才7岁,学习好,很聪明,长得也很清秀,我很喜欢她。她带头哭了,其他一些学生也跟着哭了。这个滋味不好受。他们说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不要走。”贫协主任差侬先开口:“朱老师上大学是好事,上级的决定,我们不能反对,我们队干部有一个想法,请你再留上一年,把那位女教师带出来,能独立教书再走。”新上任的队长沙查对我说:“我们全寨子人都舍不得你走,老阿批更是了。”我一看,老阿批没有在场,她有意回避。老队长说:“老阿批很难过,她想明天再和你告别。”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时已是凌晨2点多了。我没有多崇高的思想境界,也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样的阵势,人的良心起了主导作用,我决定留下。我相信如果别人与我有相似的经历,也会做这样的选择。一位曾采访过我的记者对我说:“你要真想上大学,只有一种方式,就是接到通知后,不回寨子,直接走,你只要一回去,就注定走不了了。是你的特殊经历与性格决定的。”当然,这一决定,改变了我之后的人生命运。

  有人问我,你后悔当初的放弃吗?坦率地说,在后来自己处于艰难的时期也后悔过,当初如狠心一走了之,不是没有后面的事了吗?许多知青进了大学,不少成了教授、副教授,我也有这个可能啊!我不比他们差,后来,我端正了心态,泰然处之。许多人都理解我。包括过去的老领导,原勐仑公社党委禾书记(白族军代表)来信安慰我,原勐腊县委刀书记(傣族)多次来曲靖看我,原西双版纳州委徐政委,思茅军分区张司令员来我家看望我。老队长去世了,他的儿子与原副队长阿四,代表全寨子来看我,勐腊县杨副县长(哈尼族)也来过,使我感到莫大的安慰。

  1978年底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时,我明确表态,想回莫登去,他们仍然会要我的,继续当我的民办教师。很可惜,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我被安排到省属的一个煤矿劳动,下过井,做过重体力劳动,自学过无线电。1986年调矿工会,管理电视转播台,几乎每年都评上先进工作者。1995年,我在曲靖恩洪大厦当经理。

  1998年带爱人与员工到西双版纳旅游,也去了当年插队的哈尼村寨。离别22年,第一次回莫登,内心又激动又不安。这里已通了公路,与原来有了很大的差别。我们的车到时,公路两边站满了迎接我的哈尼老乡。看到了一直思念的老阿批,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一些老人拉着我,我已听不太懂他们的话,却感受到了他们的真情厚意。周正华(原人大副主任,哈尼族)和镇、村委会的几个领导,还有留下的七八位上海知青,我们聚在莫登寨。村里宰猪、杀鸡,摆了几十桌。晚上开联欢晚会,我感动极了。周正华对我说:“你为老百姓做的好事,他们一直记在心里。”我在莫登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与老阿批聊到了深夜。我只能送一点钱给她,表示感激之情。老人们为我拴红线,祝我平安。

  临走时,他们将各种吃的东西塞满了2辆车。我望着他们,依依不舍,再次流下眼泪。那天,同行的员工都是20来岁的女青年,看到这感人的场面,都哭成泪人。她们对我说:“我们相信你过去在这里真的有过一段不同凡响的经历。”的确,在西双版纳近5年的知青生活,令我终生难忘。谁说这不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呢。
 
  作者简介:朱克家,上海知青,1969年4月到云南省西双版纳自治州勐腊县勐伦公社幺等寨插队落户,曾任大卡大队民办教师。

  本文系西双版纳州政协2013年8月出版《我与版纳》一书的约稿,本专辑登载时有删改。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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