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玉门关的诗》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8-27 点击:

      车出敦煌,往西北疾驰。窗外的景致便渐渐瘦了下去,瘦成一条灰黄的公路,瘦成两道无边的戈壁。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粗粝的沙粒味,像是千年前的那阵风,从未停歇过。九十公里后,大地忽然隆起一方孤寂的夯土墩台,这便是玉门关了。

      如今的玉门关,只剩一座叫“小方盘城”的残堡。二十四米见方的黄土墙,被两千年的烈日与罡风削得棱角模糊,最高处不过十米。它沉默地蹲在疏勒河南岸的荒滩上,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章,又像一句被风沙磨平了的诗。可当你真正站在它的脚下,闭上眼,那被黄土深锁的历史,却会顺着墙缝里的芨芨草,一寸寸苏醒过来。

      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时,这里是汉王朝最坚硬的肋骨。玉门关,不仅仅是西域美玉东输的口岸,更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那条无形的界碑。那时的关城下,该是何等喧腾的气象?驼铃摇碎了晨雾,载着丝绸、瓷器和铸铁的技艺,从长安一路蜿蜒至此;马蹄踏起黄尘,带着葡萄、苜蓿和胡乐,从葱岭以东奔涌而来。张骞凿空西域的旌节,曾在这里猎猎作响;班超投笔从戎的背影,曾在这里决绝西向。这里是帝国的西极,是“华”与"夷”在此握手,又在此对垒的咽喉。

      然而,玉门关之所以能穿透两千年的时光,牢牢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却不是因为它的武功,而是因为它的诗。

      唐人的边塞诗,一半是写给战争的,另一半,是写给玉门关的。

      站在残破的关墙下,我仿佛听见王之涣的那一声长叹,正顺着风声飘荡在空旷的戈壁上。"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哪里是在写关隘,分明是在写一种极致的苍凉。这里的春风,不是江南的杂花生树,也不是长安的暖日熏人,而是一种政治与文化的隐喻。来自大西洋的最后一丝暖湿气流,被帕米尔高原和天山死死挡住,再也吹不到这片干渴的土地。守边的将士吹起《折杨柳》的曲子,笛声里满是离愁,可关外连一丝柳色都没有,这哀怨,又能寄给谁呢?这“不度”的,又何止是自然的春风,更是故园的温存与朝廷的体恤。

      转过身,风里又卷来了王昌龄的金戈铁马。"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黄土墙上的每一道裂缝,似乎都浸透了这种决绝。玉门关是出征的誓师地,也是归乡的望乡台。在这里,个人的生死被无限压缩,家国的荣辱被无限放大。将士们的铠甲被黄沙磨穿,生命在极端的恶劣中淬炼成钢。这哪里是残酷,这是一种属于盛唐的、膨胀到极致的报国壮志。

      最让我动容的,却是东汉时那位老臣班超的上书。他在西域经营了三十一年,白发苍苍时,向皇帝写下一封奏疏:“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这句话,让玉门关从一个冷冰冰的军事要塞,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体温的情感符号。它不再是征伐的终点,而是归途的起点;不再是功名的祭坛,而是生命的彼岸。那“生入”二字,重千钧。它道尽了所有戍边人刻骨的乡愁,也让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在面对这道土墙时,多了一份悲悯与柔软。

      夕阳开始西沉,最后一道余晖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夯土城墙上。墙体瞬间被染成了一种壮烈的赭红色,仿佛那些沉睡千年的戍卒,又一次披上了战袍。我伸手触摸那粗糙的墙面,指尖传来的是大地的体温,也是历史的脉动。当年的都尉府早已荡然无存,当年的粮仓河仓城也只剩断壁残垣,只有这风,这沙,这亘古不变的苍茫,还在低吟着那首没有结尾的诗。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玉门关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缩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它像一句古老的谶语,刻在大地的胸膛上。它告诉我们,有些地方,它的伟大不在于留存了什么宏伟的建筑,而在于它承载了人类最深沉的家国情怀与最极致的审美想象。

      车行渐远,那些关于玉门关的诗,却在我心里越唱越响。它不再只是唐诗里的平仄,而是这片土地用两千年的时光,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史诗。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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