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 转身》

来源:快乐的老马 作者:马嘉骅 时间:2026-08-24 点击:
 
今天处暑,处:止也。
 
安徽灵璧的暑气退得慢。
 
淮北平原一望无际,太阳从东边杨树林梢头爬起来,要到西边汴河故道上才肯落。中间十几个钟头,烤着黄土坷垃,烤着高粱地里蒸腾的青烟,也烤着我们这些知青晒脱了皮的脊梁。
 
热气不汹不涌,就是不动声色地贴着你的后背,像一床晒透的老棉被,推不开,揭不掉。
 
一九七四年的处暑,我二十一岁,当了两年生产队长。
 
裤腿卷到膝盖上,站在打麦场中央喊工,嗓子是哑的。老队长蹲在石碾旁边,拿烟袋锅子磕磕鞋底,磕出几星烟灰,说:“小马,今儿该耩荞麦了。”处暑荞麦白露菜,误了农时,秋后就少一茬收成。
 
那本公社发的《农事历》,被我反复折过的地方起了毛边,字迹洇着汗,可那一回翻开,第一次觉出那几个字的分量——它们不是印在纸上的死物,是指挥千百亩土地呼吸的节拍。我合上书的时候,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上慢慢退去,像灵璧傍晚的暑气,不声不响,一寸一寸地撤。
 
最难忘是处暑前三日,要决定留多少春红薯作种。我主张多留,留着冬天当口粮。老队长却摇头,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地窖口那些胖滚滚的红薯,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说:“处暑不刨,立冬不收,留种的光长须根不胀块。该吃的吃,该窖的窖,天地有数。”
 
那天夜里我坐在场院上,满脑子都是“天地有数”四个字,翻来覆去,像嚼一颗带壳的麦粒,嚼不烂,也吐不出。场院外头,月光下的大平原静得像睡着了,可我知道地底下没睡着——红薯在胀,豆荚在鼓,万事万物都在暗处悄悄地挪着位置。
 
处暑后的傍晚,我从公社开会回来,见老队长独自在田头烧荒。野火沿着田埂蛇一样游走,烧掉疯长的杂草,也烧出黑油油的草木灰。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把皱纹照得像干涸的河床。他蹲在那儿,像一尊不会喊痛的泥佛,看着火蛇吞掉枯草,又眼看着它自己一寸一寸矮下去,最后只剩星星点点的暗红。灰烬被晚风卷起来,薄薄地覆在田垄上,像大地换了一层新皮。他说:“小马,你看,烧过了,地才干净。”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这把火,这片灰,这撮埋进土里等着来年发芽的旧草籽。火在烧,草在死,种子在等。一个转身,往往要先烧掉些旧的,腾出空来,新东西才进得去。
 
对我来说,当队长最难的是派工。处暑后活路杂,掰棒子、割豆子、整地、沤肥,样样要人。王瘸子腿脚慢,却会看天;二妮子力气小,但心细,拾穗子丢得少。开头我按工分排人,结果该快的不快,该细的不细。老队长把我拉到一边:“小马,使牛有使牛的窍,使人有使人的法。”我这才学着把王瘸子派去晒场看云,把二妮子派去拾穗领队。那一年秋收,我们队的粮垛比往年高了一截。
 
秋后算账,我在本子上记了句:“人跟节气一样,各有时辰。”收笔时想了想——不单是节气在转,大概我自己,也悄悄挪了挪位置:从一个只顾埋头使蛮劲的少年,学着抬头看人、看天、看时令,学着把自己从世界的中心挪开,让到一边。
 
如今四十八年过去。坐在江南的窗前读豆包关于《礼记·月令》介绍—“处暑,鹰乃祭鸟,天地始肃。”
 
“祭”字好,不是猎杀,是敬。
 
我们那一代知青,从城市扑进土地,起初以为是驯服它,后来才知道是土地驯服了我们。它用大暑的汗、处暑的风、霜降的霜,一五一十地教会我们:人生没有白走的路,白流的汗。
 
那几年在灵璧当知青,是我这辈子最硬核的“秋收”——收的不是粮食,是学会看清自己能几斤几两。说到底,不过是学会了转身——从少年转成大人,从知青转成队长,从与天地争,转到与天地和。
 
今日处暑,煮了一锅红薯稀饭。灵璧那种红皮白瓤的,咬一口,面面的,甜里带点土腥气。闭上眼,还是那片平阔的淮北平原,杨树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银白的背,哗哗地响。老队长蹲在地头抽烟,烟头的红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说的“天地有数”,我好像现在才真正听懂——不是在劝人认命,是在说:你只管埋头做事,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到什么节气干什么活,剩下的,四时自会给答复。
 
暑气转身的那一刻,我对着灵璧的方向敬了杯茶。敬那年的土地,敬那片烤过我、也养过我的平原,敬那个十九岁当队长的少年——他笨拙、莽撞,可他认真地把每一个节气都刻进了骨头里。四十八年后回望,才知道那些年最珍贵的,不是学会了多少农活,而是终于肯转过身来,让土地走进自己的命里。
 
老队长不在了。灵璧的打麦场也盖了新房。但每到处暑,我总觉着耳朵里有风吹杨树叶子翻白背的哗哗声——天地有大转身而不言。暑去寒来,青了又黄,都是转。
 
田野还在忙着。稻穗正灌浆,高粱穗子一天比一天红,地里的红薯还在默默胀着块。什么都不曾归定,什么都在赶往归宿的路上。处暑的好,就在这个“赶往”里——像少年人学做大人,像庄稼人学着顺应天时,手忙脚乱,却一寸一寸地,向着成熟转身。
 
四十多年后的我,也还在转。从焦躁转往平和,从执拗转往宽厚,从与万物较劲,转往与岁月和解。
 
人这一辈子啊,说到底,也就是学着在每一个该转身的时候,能稳稳地,转过去。
 
处暑过后,我被推荐去读书,那是我在灵璧的一次转身。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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