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赴一场荷约
来源:劳动报 作者:费凡平 时间:2026-08-02 点击:
我常独坐池边那张漆皮剥落的长椅。荷香清冽,唯有清风掠水才得一闻,像长者藏于心底、不愿轻易道破的心事。逢落雨时分,雨珠敲打阔大荷叶,噗噗轻响,便是闹市难得的慢调。雨声裹着清芬,把匆促的时光揉得柔软绵长。
池外咫尺便是大陆新村,我常常会想,当年鲁迅在此栖居九载,肺病缠身,长夜难眠,白日埋首杂文,心底自有化不开的沉倦。无数黄昏与无月深夜,他是否也会缓步踱到池边,借一池素净繁花,暂避世间纷扰?
世人读周敦颐,多记莲“出淤泥而不染”的孤高。年岁渐长,我却读出荷另一重品性:从不择地而生,纵使方寸淤泥,也要铺展一派坦荡翠色。
池间清香随思绪漫向数十里外的川沙。换乘两趟地铁向东,高楼渐疏,河网纵横,泥土与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此处的荷,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地铁站口,三轮车堆满新摘莲蓬,满眼浓绿;剥开一枚,清甜杂着微涩,是水乡原生的地气。往乡间沟渠深处走去,荷叶高过人头,密密封住河道,繁花隐于绿浪,总要拨开叶片方能得见。
河埠头,几位阿婆埋头剥着莲蓬,青绿汁液渗进指甲纹路,洗之不去。“今年天热早,荷开得早,这茬莲蓬售完,便渐渐老了,不值价。”一位阿婆轻声念叨。另一位捶了捶腰,接话道:“老莲蓬也有用,晒干熬汤,清润祛暑。”她们手掌粗粝,如荷叶背面的肌理,关节处留着洗不掉的青痕,水乡人从不谈文人笔下“中通外直”的风雅,只惦念荷的时令与收成。连片翠色也无关诗赋,是水乡人家一整年踏实的生计。
暮色垂落,农人摇小船自河道深处归来,船头码着带露鲜荷,送往镇上酒楼作粉蒸肉衬底。船桨划破水面,落日碎影与荷纹一同漾开。水乡百姓依荷度日,莲实、藕带、荷叶、莲藕,皆是烟火里的恩物。
同一种荷,在鲁迅公园安放精神,在川沙河道支撑生计。
荷从不分自身是入诗,还是入炊。在城中小池,它承接独行人的落寞;在水乡河湾,它撑起灶台三餐。它像宽厚平和的长者,一边成全文人笔墨间的清雅,一边蒸腾农家灶头的热气。
一池清荷,恰好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予两种人生片刻喘息。
川沙乡间,我遇过门前剥莲的老者,脚边莲蓬堆成小丘。见我驻足,他递来一颗新剥莲实:“尝尝,比城里超市清甜。”脆嫩莲肉在舌尖化开,清苦回甘。老人笑言:“城里人爱看花开,我们乡下人惜莲实。”
清晨,遇见一名摄影人,他在池边支起三脚架。我凑近观看,取景框定格露珠将坠未坠的瞬间。“拍了五年,总也拍不够。”他目光未离屏幕,轻声道,“每片花瓣脉络独一无二,今年花期过,便再无同款荷花。”
一人追逐转瞬即逝的美景,一人守候岁岁不变的收成;两处荷塘,映照出两种同样诚恳安稳的人生。
鲁迅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蜡梅、蝉蜕这些细微生灵,是童年温柔的依托。想来鲁迅公园这方小荷池,抑或就是他晚年隐秘的精神归处。
先生一生周旋于济世之“有用”与自洽之“无用”,恰如池中荷花,身处逼仄俗世,依旧开出素净倔强的花。
夕阳斜照,我重回这一方迷你荷池。池水浸着琥珀暮光,晚开的数朵荷花在柔光里静静生辉。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大多不曾留意这片方寸水泽,它小到地图上只一点标记。可正因狭小,每一次花开、每一片叶的微动,都清晰可感。这座城市无处安放的万千心绪,都被这袖珍荷池温柔接住。
不远处,地铁三号线穿行的轰鸣隐约传来,像这城市的脉搏,隔着荷香,也变得柔和了。
荷花岁岁如期盛放,赏荷之人逐年老去,采莲百姓代代更迭,唯有荷岁岁如常。它开在文人书卷,熬在百姓灶间;绽于城市逼仄角落,漫于水乡千里河塘。我能做的,不过就是每年盛夏去赴一场荷约,铭记它清雅安静的模样,亦铭记水乡农人粗糙面颊上质朴温和的笑意。
待盛夏繁花落尽,莲蓬挺立水面,最小的荷池,便悄悄藏起一整个夏季的生机与温柔。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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